子时三刻·北府军伤兵营
帐内灯火跳动,映着段羽脸上蔓延的青黑纹路。
那些纹路从额头伤口处生发,如活藤般向下攀爬,已过眉骨、颧骨,正向脖颈延伸。皮下有东西在蠕动,细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起伏,让那张原本硬朗的脸扭曲变形。他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,浑身滚烫,却又不住地打着冷颤,身体间歇性剧烈抽搐。
右手仍死死攥着降魔杵,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杵身那些暗红色的嵌物,此刻正明灭不定地发光,光芒与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形成诡异的呼应——光盛时,黑纹便退缩几分;光暗时,黑纹又蔓延一寸。像两股力量在角力。
“军医!快叫军医!”陈七单膝跪在榻边,声音发颤。他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,眼中是压不住的恐惧。
当值的两名军医匆匆赶来。年长的刘军医剪开段羽衣襟的瞬间,帐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胸口已是一片墨黑。
不是淤青,不是伤痕,是纯粹的、仿佛墨汁浸染的黑色。那黑色之下,皮肤在微微起伏,像有什么细小的活物在皮下爬行、钻探。凑近了,能听见极细微的“窸窣”声,像虫啃木头。
刘军医取银针,针尖在烛火上灼过,颤着手刺入段羽胸口一处黑斑。针入半寸,拔出时,针尖已焦黑如炭。
“是尸毒,”他声音发抖,“还混了蛊。这毒走得快,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攻入心脉。得用犀角、牛黄、麝香,还得有百年老参吊住一口气……可营里没这些!”
“太医署的谢医博呢?”陈七急问。
“谢医博傍晚出营,至今未归!”
帐帘猛地掀开。
诸葛无忧满身河水湿气冲了进来。他脸上沾着未干的烟灰,衣袍下摆还在滴水,显是刚从回龙滩急赶回来。看见榻上段羽的模样,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没有废话,他蹲下身,三指搭上段羽腕脉。
脉象乱如麻絮,时急时缓,时沉时浮。最深处,一股阴寒死气正顺着经脉向上涌,已过肘部,正向心口逼近。他掀开段羽眼皮——瞳孔已开始扩散,眼底布满蛛网般的暗红血丝。
“取我的药箱来。”诸葛无忧声音沉得可怕,“再备烈酒、炭盆、银刀。要快。”
药箱是谢诚之留下的,里头瓶罐分门别类,标签上是谢诚之工整的字迹。诸葛无忧翻出几个瓷瓶,倒出不同颜色的粉末在碗中混合,又咬破自己指尖,滴入三滴血。
血入药粉,竟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响,腾起一股带着药香的白烟。
“按住他。”
四名壮硕士卒上前,两人按肩,两人压腿。段羽似有所感,身体挣扎起来,力道大得惊人。一名士卒被他甩开,撞在帐柱上。
诸葛无忧接过烧红的银刀。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俯身,刀尖精准地切入段羽额头伤口边缘的腐肉。
那肉已是墨绿色,无血,只有粘稠的黑液渗出。刀锋过处,腐肉如烂泥般翻开,露出下方惨白的颅骨。刀尖触及骨面时,发出刮擦硬物的轻响——
骨头也开始黑了。
诸葛无忧面不改色,手腕稳如磐石。他一层层剃去发黑坏死的皮肉,直到露出尚算完好的鲜红肌理。然后取过混了血的药粉,厚厚敷在创口上。
药粉触及腐肉的瞬间,冒起大股白烟,发出皮肉烧灼的焦臭。段羽身体剧震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,若非被死死按住,几乎要从榻上弹起。
“绳子!”诸葛无忧喝道。
牛皮绳捆了五道,从胸到腿扎得结实。段羽仍在挣扎,绳索深陷皮肉,勒出血痕。他右手紧握的降魔杵,此刻光芒大盛,杵身那条盘绕的黑龙虚影再次浮现,在帐中盘旋低吟。黑龙眼中,竟有两滴暗红色的光点,像凝结的血泪,死死“盯”着榻上的人。
诸葛无忧盯着那黑龙虚影,看了三息。
忽然伸手,握向降魔杵。
“军师不可!”陈七急道,“这杵邪性!段校尉就是碰了它才——”
话音未落,诸葛无忧的手已握上杵身。
灼热。
不是烫,是针扎般的、尖锐的灼痛,顺着手臂直冲头顶。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:
——草原,黑夜,篝火熊熊。三个身穿不同样式萨满袍的老人围着一座熔炉,同时割破掌心,将血滴入沸腾的铁水。血入炉,火焰腾起三丈高。
——铁水沸腾,一柄长杵在血与火中缓缓成型。杵身盘绕的黑龙在火光中扭动,仿佛要活过来。
——三双苍老的手同时按在成型的杵上,以鲜卑古语立下血誓。声音重叠,庄严如钟:“以此杵为证,三部共盟,永镇邪祟。背誓者,血脉尽绝,魂飞魄散。”
画面碎裂。
化作冲天火光,震耳喊杀,马蹄踏碎帐篷的闷响。女人和孩子的哭嚎刺破夜空。鲜血泼在草地上,在月光下黑得发亮。
是段氏被慕容皝灭族那夜的记忆。
诸葛无忧闷哼一声,强忍颅中撕裂般的痛,用力一抽——
降魔杵竟从段羽手中松脱了。
段羽身体猛地一僵,所有挣扎骤然停止,陷入更深沉的昏迷。呼吸变得微弱,但平稳了些。
而杵在诸葛无忧手中,光芒渐敛,恢复成乌沉沉的铁杵。只是杵身那些暗红色的嵌物,此刻正缓缓流动,像活的血,透过掌心传来温热的脉动。
“军师,您的手!”陈七惊呼。
诸葛无忧低头。
右手掌心,烙着一道浅浅的、暗红色的印记——正是降魔杵上那条黑龙的轮廓,首尾相衔,形成一个环。印记微微发烫,但无大碍。
“无妨。”他将降魔杵立在榻边,从药箱中取出针包。七根银针在炭火上灼过,针尖泛起暗红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如穿花,针出如电。
膻中、巨阙、鸠尾、中庭、玉堂、紫宫、华盖——七针精准刺入段羽心口七大要穴。每刺一针,段羽身体的黑色纹路就褪去一分。七针之后,胸口那片墨黑已淡成暗灰色,蔓延的纹路停止扩散。
诸葛无忧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他捻动针尾,针身微微震颤,发出极轻微的嗡鸣。
“这针法……”刘军医颤声问,“是‘七星锁魂’?”
“是。”诸葛无忧闭目调息片刻,“锁住心脉七日。七日内,必须找到解药。”
“可这尸毒混了蛊,解药……”
“我知道哪里有。”诸葛无忧看向帐外。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淮水的方向,隐约还有火光和喊杀声传来。
就在这时,帐帘再次掀开。
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,浑身是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扑倒在地,嘶声道:“军师!谢医博……谢医博出事了!”
丑时·辎重营
临时腾出的营帐里,谢诚之躺在铺了干草的席上,面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
他右手手背已肿成黑紫色,皮肤绷得发亮。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处,皮肉翻卷,正流出腥臭的、带着泡沫的脓血。两名军医围着施救,但银针一刺入伤口周边,针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