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什么毒?”诸葛无忧蹲下身,凑近细看。
“像是‘五毒腐心散’,但混了煞气。”一名年轻军医声音发抖,“毒走得快,已过腕部,快到肘了。再往上……胳膊就保不住了,得截。”
诸葛无忧没说话,撕开谢诚之右臂衣袖。
整条小臂已呈紫黑色,皮肤下血管暴突,像无数条黑蚯蚓在爬。他取银针刺破自己指尖,挤出一滴血,滴在谢诚之手背最深的伤口上。
血滴上去,竟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冒起一股带着恶臭的黑烟。烟散后,伤口溃烂稍止,但紫黑色丝毫未退。
“我的血只能暂抑,解不了。”诸葛无忧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眼中已有了决断,“取刀来。”
“军师,您要……”
“剜肉剔毒。”诸葛无忧接过士卒递来的短刀,在炭火上烧得通红,“按着他。会很疼,但必须做。”
四名壮汉上前,两人按肩,两人压腿。谢诚之仍在昏迷,但身体本能地绷紧。
诸葛无忧下刀。
刀刃切入腐肉,黑血涌出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稳如磐石,一层层剃去发黑的皮肉。刀锋过处,坏死的组织被剔除,露出下方颜色稍浅的肌理。但那些肌理也在迅速变黑。
一直剔到露出白骨。
臂骨上,竟也附着星星点点的黑色斑点,像霉斑,正缓慢地向骨髓深处渗透。
“刮骨。”诸葛无忧将刀递给刘军医。
刘军医牙关打颤,但还是接过专门刮骨用的小锉。他跪在席边,一点点刮去骨面上的黑斑。每刮一下,昏迷的谢诚之身体就抽搐一下,额头冷汗如雨,却一声未出。
帐内只余锉刀刮骨的“沙沙”声,和火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。
整整半个时辰。
腐肉剔尽,黑斑刮完。创口撒上金疮药,裹上干净麻布。谢诚之的呼吸平稳了些,但面色依旧青紫,嘴唇乌黑。
“毒未全清,只是去了表症。”诸葛无忧在盆中洗净手上血污,脸色比刚才更白,“需要真正的解药。而解药……”
他看向帐外,东南方向,淮水对岸。
火光映亮半边天。
“在梁成军中。”
寅时·中军大帐
帐内只点了一盏灯。
谢玄靠坐在卧榻上,身上披着厚重的裘氅,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蜡黄。他面前摊着淮水防务图,手指在“回龙滩”位置轻轻叩击,每叩一下,就低咳一声。帕子掩口,再拿开时,白帛上染着暗红的血丝。
诸葛无忧立在案前,将今夜发生之事——段羽中伏、谢诚之遇袭、覆舟山祭坛、辎重营变故——尽数禀报。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。
“段羽中尸毒,谢诚之中蛊毒,皆需解药。而解药,必在大祭司手中。”诸葛无忧抬起眼,“她此刻,应在梁成军内。梁成今夜吃了回龙滩的亏,明日必大举渡河报复。届时两军混战,是取解药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你要阵前夺药?”谢玄停下叩击的手指,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。
“是。”
“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三成。”诸葛无忧没有犹豫,“但若不去,段羽七日后心脉尽碎,谢诚之三日内毒发攻心。两人皆死。”
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跳动,在帐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,和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。夜还深,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谢玄缓缓起身,动作有些吃力。他走到帐边,掀开侧帘,望向淮水方向。对岸火光点点,是梁成军的营寨。晨雾正在河面升腾,像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“诸葛明夷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飘,“你可知,若我战死沙场,北府军会如何?建康会如何?”
“将军不会死。”诸葛无忧一字一顿,“因为我会在您死前,先杀了梁成。”
谢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他转身,走回案边,盯着诸葛无忧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苍凉,带着久经沙场者才有的、看透生死的疲惫。
“我十六岁从军,至今二十四年。大小百余战,身上伤痕三十七处。”他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一道深深的刀痕——那是多年前某场恶战留下的,“最险的一次,在襄邑,被慕容恪的鲜卑铁骑围了三天三夜。冲了十七次,死了九成的人,最后只剩十七个。我们都以为要死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穿过诸葛无忧,望向虚空。
“但没死成。因为谢诚之的祖父,当时只是个随军郎中,五十多岁的老头子,冒死从死人堆里爬出去,在野地里找了半夜,采回来一筐草药。他中了三箭,回来时肠子都流出来了,用腰带草草扎着,还笑着对我说:‘将军,药采回来了’。”
谢玄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他当夜就死了。那筐药,救了我们剩下十七个人。”
“谢氏欠谢医博一家,两条命。”他伸手,从案上取过一面空白的玄色旌旗,提起笔,在砚中饱蘸浓墨。
笔落旗上,墨迹淋漓,如血泼洒。
一个斗大的“谢”字,在旗面上渐渐成型。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帅旗给你。”谢玄将旗掷给诸葛无忧,“我再给你三百死士,全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卒。他们会护你渡河,护你杀人,护你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但记住——你若回不来,这三百人,也不必回来了。”
诸葛无忧双手接旗。旗面沉重,墨迹未干,沾了满手黑红。
“无忧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谢玄俯身,从案下取出一柄剑。剑鞘是朴素的乌木,没有任何纹饰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,绳结已磨得发亮。他将剑平举递过,“这是我的佩剑,‘断水’。你带去。若见大祭司,用此剑斩她——”
他抬眼,直视诸葛无忧:“寻常兵刃,伤不了她。”
诸葛无忧躬身,双手接过。
剑入手瞬间,微微一沉。鞘中隐有龙吟般的嗡鸣,透鞘传来,直抵掌心。他握紧剑柄,红绳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谢玄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天亮后,我要在滩头,看见我的帅旗。”
“诺。”
诸葛无忧躬身,退出大帐。
帐帘落下时,他听见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咳嗽,和谢玄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:
“这一次,别再让我的人……”
“白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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