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当务之急,是让段羽和谢诚之醒来。是处理淮水之战的后续,安抚军心,整顿防务。是应付即将从建康传来的、不知是褒是贬的朝廷旨意。还有……王珣。
那个在会稽王病榻前,与自己达成某种诡异“默契”的中书监。大祭司失败重伤,他会如何反应?是会继续合作,还是会……落井下石?
棋局越来越复杂了。
而他能感觉到,暗处的对手,正在耐心地调整着棋子的位置。下一次落子,或许就不会再是淮水滩头这样的明刀明枪了。
巳时·建康城中书省值房
王珣放下手中的朱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值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,案头堆着小山般的奏章公文。窗外,阳光明媚,鸟鸣清脆,与淮水畔的血火恍如两个世界。
一名青衣小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垂手立在案前。
“淮水有消息了?”王珣没有抬头,语气平淡。
“是。半个时辰前,北府军八百里加急军报抵尚书台。”小吏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快,“梁成强渡淮水,猛攻北岸滩头。谢玄将军亲临阵前,竖帅旗激励士气。激战两个时辰,北府军死守滩头,击退梁成。氐秦先锋折损约两千,战船焚毁数十艘,已退回南岸。我军……伤亡亦逾千。”
王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谢玄亲自上阵?他身体撑得住?”
“军报中未提谢将军伤情,只说‘将士用命,赖陛下洪福,幸不辱命’。但……”小吏顿了顿,“随军报一同抵达的,还有一封密信,来自我们在北府军中的……眼线。信中说,谢将军咳血不止,脸色极差,恐是强撑。另,诸葛无忧率三百死士,趁乱从上游火攻梁成旗舰,疑似与敌首接战,夺回帅旗。然三百死士,仅数十人生还。诸葛无忧本人亦受创不轻。”
王珣的眉毛,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。
“大祭司呢?”
“信中未明言。只说梁成旗舰焚毁沉没,梁成本人跳水遁走,生死不明。至于大祭司……踪迹全无。”
“踪迹全无……”王珣轻声重复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,“是死了,还是……又躲起来了?”
他放下笔,身体向后,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秋光,眼神却幽深如古潭。
“会稽王府那边,今日如何?”
“依旧。王爷时昏时醒,醒时则胡言乱语,惧光惧声,太医署束手。皇后一早又遣人来问,言辞间……颇有问责之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珣挥了挥手。
小吏躬身退下。
值房内重归寂静。只有铜漏滴水,声声清晰。
王珣静静地坐着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,无意识地轻轻敲击。节奏缓慢,却带着某种深思熟虑的韵律。
许久,他低声自语,仿佛在说给这满室寂静听:
“谢幼度啊谢幼度,你倒是真敢赌命……诸葛明夷,你也果然没让我失望。这局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大祭司……你若就这么死了,反倒无趣。这每月月圆的‘约定’,可是你自己亲口许下的。这建康城,这局棋,少了你,谁来替我……搅动风云呢?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温文尔雅,却无端透着一股寒意。
然后,他重新坐直身体,铺开一张空白的奏表,提笔蘸墨,开始书写。字迹端庄流丽,内容却是为北府军将士请功,为谢玄陈情,语气恳切,思虑周详。
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幽暗思量,从未发生过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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