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·黑水荡渔寮
渔寮门洞漆黑，甜腥味如实质般涌出。
段羽横杵在前，杵身传来滚烫的搏动。诸葛无忧立于他身侧三步，左手扣着三枚铜钱，右手已按在“断水”剑柄。身后，石头、水鬼、夜枭呈三角守住退路，短刃在手，呼吸压得极低。
苇叶不再摇动，水声也静了。整片黑水荡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止，只剩那股甜腥裹着腐败水汽，一阵阵拍在脸上。
“里面没人。”段羽忽然开口，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，“但有东西。”
他灰白的眼睛盯着门洞深处：“杵在发烫，但不是遇到那妖妇时的灼烧感……是警告，像踩进了兽夹前的风。”
诸葛无忧点头。他手中罗盘指针已停止狂转，正微微震颤着指向渔寮左侧——那片看似实心的土墙。
“阵法余韵。”他低声道，目光扫过门洞边缘几处不起眼的泥痕。那些泥痕的纹路刻意扭曲，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符号，正是瓦官寺石井边曾出现过的血阵变体。“是萨满的‘血踪迷障’，用来掩盖真实入口，也能困杀闯入者。但此阵布置仓促，已有溃散之象——她确实在此停留过，且离开不久。”
“进去？”段羽问，眼中凶光闪动。
“进。但别碰任何东西。”诸葛无忧踏前一步，咬破指尖，在门楣上方凌空画了个简易的破煞符。符成瞬间，门洞内那股甜腥味骤然一淡。
他当先走入黑暗。
渔寮内部比外面看着更破败。不足丈方的空间，地上铺着霉烂的草席，角落堆着些破烂渔网和生锈的瓦罐。中央有个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塘，灰烬尚温，但火早已熄灭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火塘旁，用黑炭在泥地上画出的一个复杂阵图。阵图中心摆着个巴掌大的陶碟，碟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，正是甜腥味的源头。液体边缘，还泡着几片尚未完全融化的、薄如蝉翼的黑色鳞片。
“是她的血。”诸葛无忧蹲下身，指尖悬在陶碟上方三寸，没有触碰。他能感觉到血中残存的阴寒煞气，以及一丝极微弱的、与大祭司同源的魂魄波动。“她在用自身精血混合某种水族鳞片疗伤……这是萨满的‘血鳞续命术’，效用霸道，但反噬也重。她伤得比我们想的还重。”
段羽的目光却落在阵图边缘几处奇怪的拖痕上。他走过去，用杵尖拨开一片腐烂的苇叶——下方泥地里，露出半个清晰的脚印。不是人足，是兽爪，三趾，趾尖有蹼，印痕深陷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”夜枭凑过来，倒吸口凉气。
“水魈。”诸葛无忧起身，脸色凝重，“黑水荡的传说，食腐尸、通阴气的东西。看来不止水下尸傀，这荡子里本就有邪物，被她引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渔寮外忽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大水响！
“戒备！”
几乎在诸葛无忧出声的同时，数道黑影从渔寮两侧的芦苇丛中猛扑而出！不是水下的尸傀，而是活的——四五只形似猿猴、却遍体生满暗绿色滑腻鳞片、指间带蹼的怪物！它们双眼赤红，口中滴着涎水，动作快如鬼魅，直扑最近的石头和水鬼！
“是水魈！砍脖颈！”水鬼厉喝，分水刺迎着最近一只的咽喉刺去！那水魈竟不闪不避，任由分水刺扎入咽喉三寸，黑血狂喷的同时，两只利爪已抓住水鬼双臂，张口就咬向他面门！
石头从侧翼一刀斩来，砍在那水魈肩头，却如砍败革，只入肉半寸就被滑腻的鳞片卡住。另一只水魈已从背后扑向他！
夜枭连发三箭，箭箭命中，却只能让这些怪物动作稍滞。
“滚开！”段羽暴喝，降魔杵横扫！乌沉杵身带起呼啸风声，狠狠砸在第一只水魈的腰侧！“咔嚓”骨裂声清晰可闻，那水魈惨嚎着横飞出去，撞塌了半边土墙。但它落地一滚，竟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，腰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眼中红光更盛，再次扑上！
“鳞甲太厚，寻常兵刃难伤！”诸葛无忧厉声道，“它们被煞气侵染，已失痛觉！布三角阵，护住彼此后背！”
他说话间，“断水”剑已出鞘。剑光如秋水乍破，并不与怪物硬拼，而是专刺双目、咽喉、腋下等鳞片薄弱处。一只水魈被他刺穿右眼，惨叫着翻滚倒地，但随即又爬起，更加疯狂。
渔寮内外，瞬间陷入混战。水魈力大无穷，不惧伤痛，数量虽只有五只，却将五人死死缠住。更麻烦的是，四周水声哗响，更多扭曲的黑影正从水下、芦苇丛中钻出，缓缓逼近。
“不能缠斗！”诸葛无忧一剑逼退身前水魈，目光急扫。忽然，他注意到那只被段羽砸塌腰身的水魈，伤口处流出的黑血，正渗入地上那个血阵图中。阵图中心陶碟里的残血，竟微微亮起了暗红的光。
“她在用血阵吸引这些东西！毁掉阵图！”
段羽闻言，怒吼一声，降魔杵重重砸向地面阵图！杵尖触及阵图的刹那，地上那些黑炭线条骤然亮起刺目血光，一股阴寒的反弹之力涌来，竟将段羽震得倒退两步！
与此同时，渔寮外所有水魈和正在逼近的黑影，齐齐发出凄厉尖啸，攻势骤然疯狂了数倍！仿佛阵图受到攻击，触动了它们的某种本能。
“我来破阵！段羽，替我挡住！”诸葛无忧喝道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边缘焦黄的古旧符纸——那是他离开琅琊时，从父亲旧物中带出的唯一一张“破煞真符”，本打算用来应对最危急的煞眼，此刻已顾不得许多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，同时左手掐诀，口中急速诵念诸葛氏秘传的破咒真言。符纸无风自燃，化作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，被他凌空拍向地上血阵！
“嗤——！”
金焰与血阵相触，爆发出水火交融般的剧烈声响。地上黑炭线条疯狂扭曲、燃烧，陶碟“砰”地炸裂，碟中残血化作黑烟升腾，却被金焰死死锁住，迅速消融。
渔寮外，所有水魈的动作齐齐一僵，眼中红光骤然黯淡，发出痛苦迷茫的嘶吼，攻势顿缓。
“就是现在！撤！”诸葛无忧脸色惨白如纸，显然催动真符消耗极大。他一把抓起地上尚未烧尽的一块阵图碎片塞入怀中，转身就朝渔寮后墙缺口冲去——那里是罗盘先前指示的异常方位。
段羽一杵砸飞挡路的水魈，紧随其后。石头、水鬼、夜枭也拼命摆脱敌人，五人狼狈冲出渔寮，一头扎进后方更加茂密幽深的芦苇丛。
身后，水魈的嘶吼声渐渐被芦苇隔绝。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，却始终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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