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酉时·庾府后园
法坛设在花园最僻静的角落,一丛茂密的紫竹之后。这里白日都少有人来,入夜后更显阴森。
法坛布置得颇为诡异。不是佛家的庄严,也非道家的清静。中央铺着一块肮脏的、绘满暗红色扭曲符号的毡毯。毡毯四周,按照某种古怪的方位,插着七盏黑陶油灯,灯焰不是常见的黄色,而是一种惨淡的绿光,无风自动,将周围照得一片鬼气森森。灯下,各压着一小撮不知名的灰白色粉末,散发出刺鼻的腥气。
龙树法师站在法坛前。
他确实是个天竺僧人,皮肤黝黑,高鼻深目,身披一袭浆洗得发白的旧僧袍,赤着双脚。但他头上没有戒疤,脖颈间挂着的也不是佛珠,而是一串用各种兽骨、牙齿、黑曜石碎片串成的项链。他闭着眼,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,念的却非梵文佛经,而是一种音节急促、语调诡异的咒文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庾爰之裹着厚厚的裘氅,远远站在廊下,脸色在绿光映照下惨白如鬼。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绝对心腹的老管家,两人都屏着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坛。
王珣站在庾爰之侧前方半步,面色平静,目光幽深地看着龙树法师的举动。
只见龙树法师念咒声渐急,忽地睁眼!一双眼睛竟然是罕见的灰白色,瞳孔细小,在绿光下如同毒蛇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蘸了点旁边陶碗里暗红色的、像血又像朱砂的粘稠液体,开始在虚空中飞快地划动。
随着他的划动,空气似乎泛起了涟漪。那七盏绿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,火舌扭曲,竟隐隐凝聚成七张模糊的、痛苦嘶嚎的人脸形状!
“啊!”庾爰之吓得低叫一声,差点瘫软在地,被老管家死死扶住。
王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没动。
龙树法师对庾爰之的惊叫恍若未闻,划动的手指越来越快,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庾爰之的方向,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,看到了他身后无形的东西。他口中咒语变得尖利刺耳,忽然,他手指猛地朝庾爰之的方向一点!
“现!”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七盏油灯中,最靠近庾爰之方向的那一盏,绿火暴涨,其中那张扭曲的人脸猛然清晰了一瞬——赫然是已死的度支尚书陈琰!他双目圆睁,口角流血,正对着庾爰之发出无声的惨叫!
“陈、陈琰!”庾爰之魂飞魄散,牙齿咯咯打颤。
绿火人脸一闪而逝,油灯恢复原状。但龙树法师却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更灰败了几分,仿佛耗力极大。他急促地喘息几声,看向庾爰之,用生硬的汉话嘶声道:“邪祟缠身……深植魂魄……与……死者怨气相连……难,难……”
“法师!法师救我!”庾爰之连滚爬爬地扑到法坛边,涕泪横流,“无论要什么,我都给!只求法师救我性命啊!”
龙树法师喘息稍定,灰白的眼睛扫过庾爰之,又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始终沉默的王珣,缓缓道:“此非寻常……邪祟。需……以煞制煞,以怨平怨。需寻……与施术者同源,或更厉之‘煞物’为引,布下‘夺煞大阵’,方可强行剥离……”
“煞物?什么煞物?去哪里寻?”庾爰之急问。
龙树法师沉默,似在思索,又似在等待。
王珣此时缓步上前,温声道:“法师,可是指那些蕴含凶煞之气,或经邪法祭炼过的事物?比如……战场凶器,古墓陪葬,或是……某些巫觋所用的法器?”
龙树法师看了王珣一眼,缓缓点头:“然。然此类‘煞物’,可遇不可求。且需与缠身邪祟同源,方有效用。否则,反受其害。”
“同源……”庾爰之喃喃,猛地想到什么,眼中闪过恐惧与绝望,“难道要去寻那下咒的妖人?我、我哪里知道是谁……”
王珣叹了口气,对庾爰之道:“庾公勿慌。此事需从长计议。法师今日消耗颇大,且让法师先回别院休息。至于那‘煞物’……或许,并非全无线索。”他意有所指,“近来建康多事,有些东西,或许就在我们意想不到之处。容我细细打听。”
庾爰之此刻已将王珣视为唯一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:“全凭王中书做主!全凭王中书做主!”
龙树法师不再多言,收拾了法坛上几样小物件,对王珣合十一礼,便赤着脚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王珣扶起瘫软的庾爰之,安慰几句,也告辞离去。
走出庾府,登上马车,车厢内一片黑暗。王珣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以煞制煞……同源煞物……”他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,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。
“诸葛明夷,段氏的狼崽子,还有那柄杵……你们,不就是现成的、最好的‘煞物’么?”
“这网,该收一收了。”
亥时三刻·淮水码头暗哨
两条破旧的小渔船,悄无声息地滑离河岸,没入浓稠的夜色。
诸葛无忧、段羽,以及陈七挑选出的三名斥候好手——分别叫石头、水鬼、夜枭——分乘两船。皆着深色水靠,脸涂河泥,除了必要的短兵、绳索、药物和信号烟火,几乎没带多余东西。
段羽和夜枭一船,诸葛无忧与石头、水鬼一船。两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顺流而下,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刻意放到最轻,像水蛇游过。
夜风带着水汽的腥凉,也带来了远方黑水荡方向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腐败植物与淤泥混合的怪味。越往下游,两岸的村落灯火越是稀疏,最终完全陷入黑暗。只有天上黯淡的星月,在墨绸般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