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·黑水荡深处
五人离开养煞地土丘已有半个时辰。
芦苇丛仿佛无穷无尽,污水没至大腿,每一步都拖拽着沉重的疲惫。诸葛无忧被段羽搀扶着,脸色在黑暗中更显惨白。破阵时消耗的精血与心力远超预估,他能感觉到经脉中真气滞涩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“军师,歇片刻。”水鬼低声提议。他手中的分水刺微微发颤——不是恐惧,是力竭。先前与那几只水魈的搏杀虽短暂,却耗尽了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。
诸葛无忧摇头,目光扫过手中罗盘。指针在轻微摆动,方向却始终指向他们来时的东南——正是养煞地所在。“不能停。那洞里的东西……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整片芦苇荡突然无风自动!
不是风吹的那种摇摆,而是所有芦苇齐刷刷地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东南方——倒伏下去,仿佛在朝拜什么。污浊的水面泛起诡异的涟漪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空气骤然变冷,浓烈的甜腥与腐败气如潮水般从后方涌来,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仿佛千万人低语哭嚎的嘈杂声响。
“是煞气潮!”石头脸色骤变,“那洞口在喷发!”
“跑!”段羽嘶吼,架起诸葛无忧就往前冲。水鬼、石头紧随其后,三人几乎是在齐胸的污水中狂奔。夜枭已去报信,此刻他们只剩四人,其中两人带伤。
然而没跑出百步,前方的水面突然“咕嘟咕嘟”冒出大量气泡。紧接着,七八道身影缓缓从水下站起。
不是水魈。
是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面色青黑,眼窝深陷,胸口皆有大小不一的窟窿,与那“老吴头”如出一辙。他们手中拿着锈蚀的鱼叉、柴刀、甚至船桨,动作僵硬却迅疾,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去路。
是煞傀。数量远超渔寮所见。
“冲过去!”段羽降魔杵横扫,将最前一个老妪煞傀砸得倒飞。那煞傀胸口窟窿黑气狂涌,却在地上滚了两圈,又摇摇晃晃站起,继续扑来。
诸葛无忧强提一口真气,“断水”剑出鞘,剑光如雪,斩向另一具壮年煞傀脖颈。剑锋入肉三寸,竟被黑气所阻,难以寸进。那煞傀浑若未觉,鱼叉直刺他心口。
水鬼和石头拼死护住两翼,短刃与分水刺在煞傀身上留下道道伤痕,却都无法致命。这些煞傀仿佛不知疼痛,不畏生死,只知疯狂扑击。
更糟的是,身后那股煞气潮正快速逼近。浓稠如墨的黑气贴着水面蔓延,所过之处,芦苇迅速枯萎发黑,水面冻结出薄薄的黑色冰晶。黑气中,隐约可见更多扭曲的影子在蠕动、爬行。
“不能缠斗!”诸葛无忧一剑逼退身前煞傀,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三张黄符,咬破指尖疾画,“天地无极,玄冰封障——敕!”
三张符箓凌空飞出,贴在三人前方水面,瞬间爆开大蓬冰蓝色寒气。寒气触及水面,迅速凝结成一道厚达尺余、宽约三丈的冰墙,将追来的煞气潮和大部分煞傀暂时阻隔在外。
但冰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龟裂。符力支撑不了多久。
“往那边!”诸葛无忧指向东北方——罗盘指针在剧烈摆动后,短暂指向那个方向。那里芦苇稍稀,隐约可见一处稍高的土埂。
四人拼死冲出土埂。埂上竟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硬地,散落着几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条石,像是什么建筑的基址。
“是祭坛……前朝的。”诸葛无忧喘息着,目光扫过条石上模糊的浮雕纹样——与那望柱上的“司天”图案同源。这里应该是当年司天监布置养煞地时,外围的某个辅助祭坛。
冰墙轰然碎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黑气潮汹涌漫过土埂底部,却像遇到无形屏障,在条石前三尺处停滞、盘旋,无法再进。那些煞傀也聚在土埂下,仰着空洞的脸“望”着他们,不再上前。
“这祭坛……有残留的封禁之力。”诸葛无忧靠在条石上,咳出一口黑血。他能感觉到,条石下方有极其微弱的、与养煞地同源却性质相反的阵法余韵。这是当年布阵者留下的“生门”,或许是为监守者准备的退路。
暂时安全了。但四人被困在这不足十丈的土埂上,下面是不断上涨的黑气潮和越聚越多的煞傀。更远处,养煞地方向,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波动越来越强,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。
“军师,现在怎么办?”水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左臂被煞傀的鱼叉划开一道口子,虽不深,但伤口泛着不祥的灰黑色。
诸葛无忧撕下一截衣襟,为水鬼草草包扎,又从怀中取出一粒谢诚之前日给的避瘴丹捏碎撒上。“等。夜枭若能及时带人接应,我们或有一线生机。若不能……”他看向段羽,“你我需做好最坏打算。”
段羽沉默地擦拭着降魔杵上的污血。杵身那些暗红嵌物,此刻正发出灼目的红光,将周围三丈照得一片血红。他能感觉到杵中那股古老的力量正在躁动,不是恐惧,是……兴奋。仿佛猎人嗅到了值得一战的猎物。
“那洞里到底有什么?”石头低声问,眼睛死死盯着养煞地方向。那里,一道粗大的黑色气柱已冲天而起,将低垂的夜云搅得翻滚不休。
“煞源核心,以及……被滋养了百年的东西。”诸葛无忧闭目,以残存灵力感应,“司天监当年在此布下养煞地,绝非无的放矢。他们要么是在镇压什么,要么是在……培育什么。大祭司来此,恐怕不只是疗伤那么简单。她额头那‘封魂印’……或许与此地有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