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·建康城北玄都观
玄诚子的遁光并未回青莲观,而是落在了城北玄都观后山一处隐秘洞府。此处是他早年清修别府,布有隐匿阵法,外人难寻。
洞府内,诸葛无忧躺在石床上,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金光咒的反噬几乎燃尽了他的生机,若非玄诚子以本命真元吊住心脉,此刻早已魂归天外。即便如此,他体内经脉也如干涸的河床,多处断裂,真气荡然无存。
段羽被安置在另一张石榻上,昏迷不醒。心口那灰黑印记虽被玄诚子暂时封住,但仍如活物般缓缓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让段羽身体无意识地抽搐。左颊的狼图腾黯淡无光,仿佛失去了灵魂。
石头和水鬼伤势稍轻,经玄诚子简单救治,已能靠坐调息,但神色萎靡,显然魂魄受创不轻。
玄诚子将“断水”剑放在诸葛无忧枕边。剑身清光自发流转,一丝丝温润的生机缓缓渗入诸葛无忧体内,护住他最后一点灵台不灭。
“道长,军师和段校尉……”石头挣扎着问。
“诸葛小友油尽灯枯,能否醒来,看他造化。”玄诚子神色凝重,“至于这位段校尉……麻烦更大。他心口所中乃是‘血煞魂引’,以血亲为桥,隔空所种,已与魂魄纠缠。贫道只能暂时封住,无法根除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
他看向洞府外,北方天空那越来越近的、令人心悸的压抑感。
“那邪杵,正在靠近。而这道魂引,便是最好的路标。”
仿佛为印证他的话,石榻上的段羽猛地一震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双眼骤然睁开!瞳仁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!他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玄诚子一指虚点,重新瘫软下去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灰黑与清明交替闪烁,痛苦万分。
“他在与魂引对抗,也在被那邪杵召唤。”玄诚子叹息,“若邪杵入城,距离拉近,这魂引爆发,他恐怕会彻底失去神智,沦为那邪物的傀儡兵主。”
石头和水鬼面色惨白。
“道长,可有解法?”水鬼急问。
玄诚子沉吟片刻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此引乃以血亲为桥所种,若能找到那施术的孩童,或许有法可解。但此刻那孩童必在王珣手中,难寻。其二,便是毁掉那邪杵,或至少切断它与魂引的联系。但邪杵已成气候,吞噬了百年地煞与阴灵,更融合了萨满血誓与司天监秘法,非寻常手段可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枕边“断水”剑:“谢家这柄剑,或可伤它,但想毁掉……”他缓缓摇头。
洞府内一片死寂,只有段羽压抑的嘶喘声。
就在这时,石床上的诸葛无忧,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。
申时三刻·建康城头
谢安披着黑色大氅,与谢琰并肩立于北门城楼。身后跟着一队神色紧绷的羽林卫精锐,以及几名身着道袍、手持罗盘法剑的青莲观道士——是玄诚子的大弟子带人来援。
北方天际,那片黑云已逼近至十里之内。云层翻涌,隐隐可见一柄通体灰黑、盘绕黑龙的长杵虚影,在黑云中沉浮。恐怖的邪煞威压如实质般压迫而来,城头旌旗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守城士卒脸色发白,握兵刃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煞气凝云,邪兵显形……”青莲观大弟子,皓首老道玄净子面色凝重,“谢公,此物已非寻常妖邪,近乎‘兵煞’化形。其所携煞气,沾之即腐,触之即溃。寻常军卒,恐难近身。”
“弓弩可能及?”谢琰问。
“恐难破其煞气护体。”玄净子摇头,“且此物似有灵智,不会傻傻挨打。”
谢安沉默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云与杵影。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温润玉佩在微微发烫——这是当年诸葛瞻所赠,有预警邪祟之能。此刻烫得惊人。
“城中阵法可能启动?”他问。
“已按师父离去前嘱咐,启动了青莲观、玄都观、宝光寺三处镇守的‘三才净煞阵’。”玄净子道,“但此阵主要防护阵眼周边,范围有限,难以覆盖全城。且……此邪杵煞气太盛,阵法能支撑多久,尚未可知。”
谢安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转身,看向身后那些年轻而坚毅的羽林卫面孔,声音沉稳清晰:“陛下有旨,护卫京师。邪祟当前,退无可退。弓弩手就位,箭镞浸以黑狗血、朱砂。长枪兵结阵于后,盾牌涂以雄鸡血。道士随我,居中策应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是诛灭它——”
他抬眼,目光如剑:“是拦住它,拖住它,为城中百姓疏散,为可能破局之人,争取时间!”
“诺!”城头响起整齐而坚定的低吼。恐惧仍在,但军令与职责压过了恐惧。
黑云又近了三里。已能清晰看到那柄降魔杵的细节:乌沉杵身密布血纹,黑龙游动,两点幽黑的“眼珠”冰冷地“注视”着建康城。一股贪婪、暴戾的意念,笼罩下来。
“兵主……血食……城池……”
“找到……吞掉……”
冰冷意念掠过每个人脑海,不少士卒闷哼出声,脸色发白。
“静心凝神!默念《正气歌》!”玄净子厉喝,与几名道士同时踏罡步斗,挥洒符箓,清光升起,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邪念侵蚀。
“弓弩手——准备!”谢琰举起令旗。
三百张强弓缓缓拉开,浸染了黑狗血与朱砂的箭镞对准天空。长枪兵竖起涂抹雄鸡血的大盾,结成紧密阵型。道士们法剑出鞘,符箓在手。
黑云在城北三里外停住了。
邪杵虚影缓缓自云中降下,凝实。真实的降魔杵悬浮半空,杵尖向下,对准了北门城楼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对准了城中某个方向。那是玄都观后山的位置。
它在感应段羽体内的魂引。
“放箭!”谢琰令旗挥落。
“咻咻咻——!”
箭雨腾空,如飞蝗蔽日,射向邪杵!
邪杵甚至未动。杵身灰黑光芒微微流转,箭矢射入光芒三尺内,便纷纷凝固、变黑、然后化为齑粉飘散。连箭镞上的黑狗血与朱砂,都未能触及杵身。
“果然不行……”玄净子咬牙,“结‘三清伏魔阵’!助我催动宝镜!”
三名老道立刻占据三角方位,将法力注入玄净子体内。玄净子祭出那面“三清伏魔镜”,镜光再起,炽白光束射向邪杵!
这一次,邪杵有了反应。杵身黑龙仿佛被激怒,仰首无声咆哮,一股灰黑气柱自杵头喷出,与镜光狠狠撞在一起!
“轰——!”
光芒与黑气交织爆炸,气浪席卷,城楼晃动!玄净子四人齐齐吐血倒退,宝镜光芒骤黯。而邪杵只是微微一晃,灰黑光芒依旧。
差距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