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·玄都观后山
段羽的咆哮在石洞中炸开,带着非人的嘶哑。他直挺挺从石榻上坐起,双目漆黑如墨,心口灰黑印记迸发出血管般的暗红光丝,蛛网般爬满胸膛。左颊狼图腾扭曲挣扎,却渐渐被那蔓延的黑气覆盖、吞噬。
“段校尉!”石头和水鬼惊骇起身,想上前按住他。
“别碰他!”玄诚子厉喝,袖袍一甩,一道清光将两人推开。他面色凝重,指尖掐诀,数道符箓凌空飞出,贴在段羽额头、心口、四肢,符光闪烁,试图压制那暴走的魂引。
符箓触及段羽皮肤的瞬间,竟“嗤”地燃起黑火,转瞬化为灰烬!段羽猛地转头,漆黑的眼睛“盯”住玄诚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吼,一股充满暴戾、混乱的邪煞之气自他体内爆发,竟将玄诚子逼得后退半步!
“魂引彻底爆发,与那邪杵隔空共鸣,已反客为主!”玄诚子脸色难看,“他此刻神智被夺,沦为那邪物的远程傀儡!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段羽心口。那灰黑印记的中心,一点猩红正缓缓亮起,与王府方向传来的某种诡异波动隐隐呼应。
“王珣在以那‘血煞桥’核心为引,强化控制,甚至可能想通过段校尉这具‘兵主’之身,间接影响甚至夺取邪杵控制权!好狠的手段,好精妙的算计!”
“那怎么办?”水鬼急得眼睛发红。
玄诚子不答,反手一掌拍在段羽天灵,清光灌顶,暂时压住其挣扎。他迅速取出三枚古旧铜钱,蘸了诸葛无忧枕边“断水”剑上残留的一缕气息,又取了段羽心口一滴黑血,合于掌心,闭目急算。
三息后,他睁眼,眼中闪过明悟与惊怒。
“好个王珣!他并非单纯想夺邪杵控制权——他是要借邪杵吞噬百年地煞与生魂之力,以段校尉为鼎炉,以那孩童与庾爰之炼成的‘血煞魂种’为引,行‘夺舍转生’之邪法!一旦功成,他便可占据段校尉这具融合了鲜卑狼性、历经沙场煞气、更与邪杵血脉相连的‘兵主’之躯,同时获得邪杵之力!届时,他便是人,也是‘煞’,更是手握神兵的……”
“怪物。”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接道。
众人霍然转头。
石床上,诸葛无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火焰。他正看着枕边那柄“断水”剑,剑身清光流转,与他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,丝丝生机正从剑中渡入他残破的身躯。
“军师!您醒了!”石头和水鬼又惊又喜。
诸葛无忧没力气点头,目光艰难地转向挣扎低吼的段羽,又看向玄诚子:“道长……算到的,可是‘七星借命,偷天换日’?”
玄诚子瞳孔一缩:“你怎知?”
“父亲……留给我的残卷里……提过……”诸葛无忧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,“司天监禁术……需以‘天煞孤星’命格者为鼎,‘血亲魂种’为引,‘地脉阴煞’为力,于‘七星连珠’之夜行法……今日,可是七月初七?”
玄诚子抬头,透过洞府缝隙望向渐暗的天空,脸色骤变:“今日正是七月初七!而此刻,天色将暗,七星将现……他选在此时发难,不是巧合!他早就算好了一切!”
“七星……连珠……”石头声音发颤,“那、那段校尉他……”
“成了,他便不再是段羽。败了,魂飞魄散,成为那邪杵的一部分。”诸葛无忧闭上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决绝,“不能让他成。道长,助我。”
“你此刻……”
“我经脉已废,真气全无,但灵识……尚存一息。”诸葛无忧看向玄诚子,又看向“断水”剑,“此剑与我诸葛氏有旧缘,更与我父亲……有因果。我能感觉到,剑中沉睡着一道‘剑意’,一道专斩邪祟、因果、乃至魂魄联系的‘斩念’。只是我无力唤醒,更无力驾驭。”
玄诚子瞬间明悟:“你要我以你残存灵识为引,合我之力,暂时唤醒剑中‘斩念’,隔空斩断段小友与那魂引、乃至与邪杵的联系?”
“是。”诸葛无忧咳出一口黑血,声音微弱却清晰,“魂引与邪杵的联系,是王珣法门的根基。斩断它,他的‘夺舍转生’便失了依凭,至少可阻他片刻。而段羽……或许能夺回一丝神智。”
“但如此一来,你的灵识将承受‘斩念’反噬,本就油尽灯枯的魂魄,恐立刻溃散!”玄诚子沉声道。
“那便……溃散。”诸葛无忧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“总好过……看着兄弟被炼成怪物,看着建康……沦为鬼域。道长,时间不多。”
玄诚子深深看着他,又看向挣扎越来越剧烈、皮肤下已有灰黑纹路凸起、仿佛要破体而出的段羽,终于重重点头。
“好!贫道便陪你,赌上这一把!”
他让石头、水鬼退至洞府边缘护法。自己盘坐于诸葛无忧榻前,双手虚按其太阳穴,将精纯真元缓缓渡入,护住其最后一点灵台不灭。同时,他分出一缕神念,裹挟着诸葛无忧那微弱却坚韧的残存灵识,一同探向枕边“断水”剑。
剑身清光大盛。
玄诚子以指为笔,以自身精血混合诸葛无忧眉心一点灵光,在剑身上急速刻画一个繁复古老的符印——正是诸葛氏秘传的“唤灵剑契”。符成刹那,剑身剧震,一声清越龙吟自剑鞘内响起,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某种存在,被骤然惊醒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能斩断时光、劈开混沌的凌厉“剑意”,自剑身冲天而起!洞府内碎石簌簌落下,石头和水鬼被这无形剑意迫得连连后退,呼吸困难。
诸葛无忧身体剧震,七窍同时渗血,但他死死咬牙,灵识如风中残烛,却执拗地指引着那道被唤醒的、狂暴而纯粹的“斩念”,沿着冥冥中某种联系,跨越空间,斩向——
王府湖心亭中,那枚正在侵蚀邪杵的黑珠!
以及,段羽心口那搏动的灰黑魂引!
同一刻·王府湖心亭
黑珠射出的血线,已如跗骨之蛆,深深扎入邪杵杵身。血线末端分化出无数细密血丝,正顺着杵身血纹与黑龙鳞片缝隙,向内部核心钻探。邪杵疯狂震颤,灰黑光芒与血线激烈对抗,锁链哗啦作响,湖面沸腾如煮。
王珣依旧端坐,只是脸色微微发白,额角隐现汗珠。维持这“夺煞魂种”与“血煞锁链”,并抵抗邪杵本能的反噬,消耗远超他预计。这邪物的凶戾与庞大煞力,若非有同源的“血煞桥”为引,他根本连困住它一瞬都难。
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他能感觉到,血丝已触及邪杵核心外围,那由无数生魂怨念与地煞精华凝聚的混沌意识。只需再渗透一层,种下“魂种”,便可……
“嗯?!”
他猛地转头,望向玄都观方向!就在刚才,一股凌厉至极、让他神魂都为之一颤的“斩”意,隔空袭来!不是针对他,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向两处——黑珠与邪杵的连接,以及远在玄都观的、段羽心口的魂引!
“诸葛无忧?!不可能!他明明该死了!”王珣首次失态,霍然起身。
然而那道“斩念”来得太快,太突然,太决绝!它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,无视了煞气阻隔,以一种最纯粹、最直接的姿态,斩在了那无形的联系之上!
“嗤——!”
一声只有灵识层面才能“听”见的、仿佛琴弦崩断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