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六刻·玄都观后山悬崖
风是腥的，裹着从北方席卷而来的、令人骨髓发冷的煞气。段羽站在悬崖边缘，脚下是数十丈深的幽暗山谷，身后是石洞中战友濒死的喘息与道士急促的诵咒声。他独自一人，面对那道撕裂夜幕而来的灰黑流星。
降魔杵已至百丈内。
杵身血纹在黑暗中发出妖异的暗红光泽，盘绕的黑龙鳞片清晰可见，每一片都像是由凝固的怨魂压缩而成。那两点幽黑的“眼珠”锁定了段羽，冰冷、贪婪、暴戾的意念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智，与他心口那黯淡却顽固搏动的魂引产生共鸣，带来撕裂魂魄般的剧痛。
没有恐惧。
段羽甚至笑了起来，嘴角扯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，露出染血的牙齿。他低头，看向自己空荡颤抖的双手——没有杵，没有戟，只有这具被毒咒侵蚀、被煞气污染、被背叛与谎言刺得千疮百孔的残破身躯。
也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混杂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叶，带来短暂的清醒。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飞掠：草原上父亲教他骑射时严厉的侧脸，部族覆灭那夜冲天火光与族人的惨叫，南下投军时对汉人军旗的复杂心绪，淮水血战中与袍泽背靠背的死战，诸葛无忧递来那碗药汤时平静的眼神，谢诚之刮骨时咬碎的牙关中渗出的闷哼……
还有，王珣密室中，那孩童昏迷的惨白小脸，和庾爰之胸口溃烂的大洞。
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，却也让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，燃起最后、最灼目的光。
“慕容皝……王珣……还有你这不人不鬼的烂铁……”段羽嘶哑的声音在风中飘散，他抬起独臂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向着那已迫近五十丈的邪杵，比了一个鲜卑人最下流、最蔑视的手势。
“想拿老子的身子骨去当什么狗屁‘兵主’？”
“下辈子吧！”
“吼——！！”
回应他的是邪杵中爆发的、仿佛被蝼蚁激怒的震天咆哮！灰黑光芒暴涨，速度再增，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光束，直撞而来！所过之处，空气发出被腐蚀的“嗤嗤”声响，悬崖边缘的岩石无声化为齑粉。
三十丈。
段羽闭上眼，并非放弃，而是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志、所有气血、所有属于鲜卑段氏狼性的不屈与骄傲，尽数点燃，灌入心口那灰黑的魂引，灌入左颊那黯淡的狼图腾！
二十丈。
狼图腾骤然亮起！不是以往的血色，而是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炽烈金红！图腾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脱离皮肤，在他脸侧形成一道威严、暴烈、不屈的巨狼虚影！虚影仰首，对月长嚎——尽管今夜无月，只有遮天煞云。
十丈。
段羽睁眼，眼中金光与黑暗疯狂交织，他狂吼着，不退反进，独臂张开，合身扑向那已近在咫尺、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邪杵！不是防御，不是格挡，而是最纯粹的、自杀式的拥抱！他要以身为祭，以魂为锁，将这邪物拖住，哪怕只有一瞬！
“军师……谢医博……石头水鬼……”
“下辈子……再跟你们喝酒……”
最后念头闪过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！！”
人杵相撞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、仿佛巨兽心脏被捏爆的巨响。
金红的狼影与灰黑的杵光狠狠撞在一起，互相侵蚀、撕咬、湮灭。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悬崖边缘，也照亮了刚刚冲出石洞的玄诚子、石头和水鬼惊骇欲绝的脸。
光芒中，隐约可见段羽的身影被灰黑光芒彻底吞没，但他身上爆发的金红狼影却如烧红的烙铁，死死“咬”住了邪杵的杵身，疯狂灼烧着那些血纹与黑龙鳞片！
邪杵发出痛苦与暴怒的尖啸，前冲之势骤止，悬停半空，剧烈震颤。杵身上的灰黑光芒明灭不定，与那金红狼影僵持不下。
“段羽——！！”石头目眦欲裂，就要冲上去。
“别过去！”玄诚子一把按住他，老道眼中首次露出骇然与敬意，“他在……燃魂！以自身血脉与魂魄为燃料，激发狼图腾中残留的祖灵之力，暂时抗衡那邪物！此刻他周身已被最霸道的魂火包裹，靠近必死！”
“可军师他……”水鬼回头看向洞内，声音哽咽。
洞内，石床上，诸葛无忧的身体已几乎感觉不到呼吸，只有“断水”剑仍执拗地散发着微弱的清光，缠绕着他冰冷的手腕。
就在洞外光芒达到顶峰，洞内生机降至冰点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。
玄都观所在的山体，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精纯无比的地脉灵气，自山体深处被引动，顺着某种古老的、早已被遗忘的通道，悄然涌出，首先触碰到的，便是那柄“断水”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