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·北府军大营校场东北角
此处是营中相对僻静的区域,毗邻马厩和匠作坊,平日多堆放杂物。此刻却被临时划为禁区,外围有谢玄的亲兵把守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
空地上,四十余名汉子静立。他们分作两拨,泾渭分明。
一拨二十八人,黑衣轻甲,腰佩短刃,背负弩机,站姿如松,目光沉静锐利,正是诸葛无忧初步组建的“玄甲卫”残存精锐。经历了黑水荡的生死淬炼,又目睹了军师的“死而复生”与带回的骇人秘闻,这些人眼中已无新兵的忐忑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坚毅,以及深藏眼底的、对“煞”之物的刻骨忌惮与杀意。
另一拨二十二人,则衣着杂乱,有穿着旧军袄的,有套着皮甲的,甚至有两个只穿了单衣,但个个眼神凶悍,身上带着硝烟、火油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。他们是谢玄从军中紧急抽调出的“爆火老卒”,专精破坏、陷阱、火攻,常执行九死一生的断后、焚粮、炸桥任务,是北府军中最悍不畏死也最不守规矩的一群兵痞。此刻,他们正用审视、怀疑、甚至略带挑衅的目光,打量着对面那些略显“文气”的玄甲卫,以及站在中间那个面色苍白、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军师。
诸葛无忧站在两队人前,腰悬“断水”剑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玄诚子所赠的青铜罗盘,托在掌心,然后缓缓运转“引地诀”,将一丝微弱的地气注入其中。
“嗡……”
罗盘发出低沉的颤鸣,中心代表地气的淡金色光晕亮起,指针微微晃动。紧接着,诸葛无忧另一只手按在“断水”剑柄上,心念沟通。剑身无光,却有一股无形的、清冽而略带锋芒的“意”,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,笼罩了这片区域。
刹那间,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空气仿佛变得“干净”了些,连不远处马厩传来的骚臭味都淡了。心中那些纷杂的念头、隐隐的焦躁、甚至爆火老卒眼中的桀骜,都被这股无形的“意”抚平、压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与肃穆。
几个爆火老卒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玄甲卫众人则目光微亮,他们对这股“意”更熟悉些,在黑水荡绝境中,军师曾以此意激发剑鸣,惊退邪祟。
“我名诸葛无忧,北府军军师。”诸葛无忧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召集诸位于此,不为攻城拔寨,不为两军对垒。我们要去做的,是潜入徐州彭城,找到一处正在孕育‘地火’的邪地,在它爆发之前,毁掉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众人:“此去,无援军,无退路。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徐州守军,更有精通地火邪术的妖人,其手段诡谲阴毒,远超寻常战场。黑水荡之事,尔等或有所闻。彭城那里的东西,只会更凶险。现在,”他提高声音,“怕死的,贪生的,心有挂碍的,出列。离去,不记过,不追究。留下的,需明誓:此行所见所闻,皆属绝密,至死不言。任务不成,则以身为薪,焚尽敌巢,不留片甲。”
空地上一片死寂。只有晨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。
三息之后,无人出列。
玄甲卫众人眼神更厉。爆火老卒中,一个脸上带疤、独眼的粗壮汉子啐了一口,瓮声道:“军师,俺们这些兄弟,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多少回的。怕死?早死球了!你就说,啥时候走,咋个弄法?是挖地道灌火油,还是绑着霹雳火雷往人堆里冲?”
“都不是。”诸葛无忧看向那独眼老卒,“你叫什么?擅长什么?”
“俺叫雷火,兄弟们都叫俺雷瘸子,腿是炸瘸的。”独眼汉子拍了拍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,“俺最拿手的就是算计药量,埋雷布线,保证让该炸的地方连根毛都不剩,不该炸的地方晃都不晃一下。”
“好,雷火,你暂为爆火队队正。”诸葛无忧点头,又看向玄甲卫中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,“陈平,你为玄甲队队正。两队混合编组,五人一伍,玄甲卫与爆火老卒穿插,互为依仗。陈平负主责,雷火副之,专司破坏。”
“诺!”陈平与雷火同时抱拳。
“给你们一日时间,彼此熟悉,磨合战术。玄甲卫教爆火老卒辨识可能出现的邪物特征、阴煞迹象与简易防护。爆火老卒教玄甲卫火器、毒烟、陷阱的使用与配合。装备稍后会运到,包括特制的防火水靠、浸药面巾、精炼火油、无声弩、攀爬索、以及足够分量的‘雷火子’和‘迷魂烟’。”
诸葛无忧目光扫过众人:“记住,我们不是去强攻,是去潜伏、侦测、然后致命一击。行动要快,要隐,要狠。得手即走,绝不恋战。具体的行进路线、潜入方式、破坏目标细节,出发前会告知各伍长。现在,开始!”
众人轰然应诺,迅速动了起来。一开始还有些生疏隔阂,但很快,在生死任务的压力和共同的目标下,交流变得顺畅。玄甲卫讲述着黑水荡水魈的迅捷、煞傀的不畏伤痛、邪杵的恐怖威压,听得爆火老卒们脸色发白,却也激起了他们更强的凶性。爆火老卒则展示着各种阴损实用的陷阱手法、火油搭配、毒烟使用技巧,让玄甲卫们大开眼界。
诸葛无忧站在一旁,默默观察,心中飞速盘算。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,战力未知,但那股混不吝的亡命之气,或许正是完成此次绝命任务所需要的。他招手叫来陈平和雷火,低声交代了几句,主要是强调纪律和隐蔽的重要性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匆匆走来,低声对诸葛无忧道:“军师,将军有请,急事。”
巳时·中军大帐旁暗室
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偏帐,内里却另有乾坤,设有隔音夹层。谢玄已等在帐中,脸色比清晨时更加阴沉,案上放着一卷刚到的绢书密报。
“刚到的消息,”谢玄将密报推给诸葛无忧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我们安排在彭城外围的三个暗桩,两个失去联系,最后一个传回这条消息后也断了音讯。”
诸葛无忧迅速展开密报,上面字迹潦草,显然书写时极为仓促:“彭城西古战场,地火喷涌三日,赤烟蔽空。有红衣妖人率众作法,以活牲血祭,地裂扩大,热浪逼人,草木自燃。守军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另,有疑似鲜卑精锐小队潜入左近,行踪诡秘。疑似目标:地火核心或……运送某物。急!”
“鲜卑精锐小队……”诸葛无忧心头一紧,“是慕容垂的人?‘孤狼’?”
“很可能。”谢玄走到墙边地图前,手指点在彭城西郊,“地火已显,祭祀正酣。慕容垂此时派人去,要么是想分一杯羹,要么是与王珣有什么交易,或者……两者皆有。你们的行动,恐怕会比预想的更复杂。”
“无妨。”诸葛无忧将密报凑近灯焰烧毁,“慕容垂的人出现,未必是坏事。或可制造混乱,为我们创造机会。只是需更加小心,避免与他们过早接触。”
谢玄点头:“还有一事。营中清理,又揪出两个被收买的文书,企图篡改送往建康的军报。已处置。但可以确定,王珣在军中的眼线,比我们想的更深,可能不止底层。你们出发后,我会继续清洗,但你们也要做好行踪暴露的预案。”
“明白。我们今夜子时出发,走预定路线,沿途会尽量避开可能被监控的节点。”诸葛无忧沉吟道,“将军,朝中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又派了使者来,催问黑水荡‘妖人’清查结果,语气已有些不耐。”谢玄冷笑,“王珣的奏章想必也到了。不过我已将计就计,回奏称正在全力追查,已锁定部分与徐州往来密切的可疑之人,正欲深挖,请朝廷稳住徐州,勿使打草惊蛇。算是将了一军,暂时堵住了他们的嘴。但拖延不了太久。你们必须在朝中压力顶不住之前,做出点动静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