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。”诸葛无忧估算了一下行程和可能的侦查、准备时间,“最多五日,无论成与不成,彭城必有动静传回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消息。”谢玄重重拍了拍诸葛无忧的肩膀,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,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必不负将军所托。”诸葛无忧躬身一礼,退出暗室。
帐外阳光刺眼,校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喝与演练声。那支五十人的死士队伍,正在为一场注定惨烈的潜入,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同一日·徐州彭城西古战场
这里的地貌已与往日截然不同。原本只是略显荒芜的丘陵地带,此刻却如同地狱的入口。数道宽窄不一的裂缝在大地上狰狞撕裂,最大的足有丈余宽,深不见底,裂缝中透出暗红的光芒,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裂缝边缘的土壤焦黑板结,寸草不生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焦臭味。
以最大那道裂缝为中心,方圆百丈内,矗立着数十根粗糙的石柱,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火焰符文,此刻正随着地脉的搏动隐隐发亮。石柱之间,以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的线条勾连,形成一个邪异的阵法。阵法外围,数百名神情麻木、眼神空洞的“信徒”(实为被煞气控制的百姓和部分士卒)正机械地搬运着一种暗红色的、温热沉重的矿石,投入裂缝之中。矿石落入,裂缝中的红光便盛一分,热浪更炽。
阵法中央,那座临时垒起的三层祭坛上,赤烽祭祝融烈身披赤红法袍,袍上绣着燃烧的扭曲人脸。他张开双臂,仰面对着喷涌热浪的裂缝,口中诵念着古老的火煞咒文。每念一句,他周身便腾起尺许高的暗红火焰,祭坛周围的石柱符文也亮起一分。他脚下,堆积着数十具已被烤焦的牛羊牲畜尸体,鲜血早已被高温蒸干。
“地脉阴火,听吾号令……以血为引,以魂为薪……焚尽污浊,显尔真形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狂热,灰白色的眼珠在暗红火光映照下,如同两点鬼火。他能感觉到,脚下这处“火煞眼”正在他的催动下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“成熟”。地心深处那狂暴的火焰煞力,正被一点点引导、驯服,与他的神魂建立更深的联系。待到七七四十九日血祭完成,地火冲天之时,他便能彻底掌控这股力量,与煞眼合一,成就“火煞真身”,届时,便是慕容垂、王珣,也要对他敬畏三分!
“报——祭主!”一名身穿赤红皮甲、面容被热浪炙烤得通红的教徒奔上祭坛,跪地禀报,“外围巡哨发现可疑踪迹,似有精通潜行之人在左近窥探,但未能捕获。疑是北府军或慕容部的人。”
赤烽祭诵咒声不停,只是微微偏头,灰白眼珠斜睨下来:“多少人?何种装束?”
“踪迹很淡,难以判断具体人数,但绝非寻常百姓或散兵游勇。装束……似是北地胡风,但又不完全像。”
“慕容垂的狼崽子们?”赤烽祭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,“看来那位燕王,也对这地火之源感兴趣。无妨,只要他们不打扰本祭仪式,便由得他们看。若是敢靠近核心百丈之内……”他眼中凶光一闪,“便让他们尝尝,地火焚身的滋味!”
“那北府军那边……”
“谢玄现在自顾不暇,营中暗流涌动,朝中猜忌,他敢派多少人出来?”赤烽祭不屑道,“即便派了,这彭城是王刺史的地盘,层层关卡,他们进得来么?即便进来了……这地火领域之内,我便是主宰!来多少,烧多少!”
他挥挥手:“加强外围警戒,尤其是东北、东南两个方向,那是广陵和慕容垂大营来的路。至于那些窥探的老鼠,不必费心追索,守好阵法即可。待地火再旺三分,煞域扩张,他们自然无处遁形!”
“遵命!”教徒躬身退下。
赤烽祭重新专注于仪式,双手结出更复杂的印诀,周身暗红火焰暴涨,与裂缝中喷涌的地火隐隐呼应。祭坛下的裂缝,发出一声满足般的低沉咆哮,红光又炽烈了一分。
热风卷着灰烬与硫磺味,掠过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。而在更外围的丘陵与乱石中,几双冰冷的、暗红色的眼睛,正沉默地注视着祭坛上那团燃烧的身影,以及裂缝中涌动的地火之光。其中一双眼睛,隐藏在狼头骨制面具之下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狩猎前的绝对专注,与一丝被那地火勾起的、源自魂引本能的细微躁动。
酉时·北府军大营校场
五十人已准备停当。黑衣,轻甲,面覆黑巾,只露双眼。装备皆检查完毕,分门别类背负妥当。无人交谈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装备摩擦的细微声响。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杀气,弥漫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中。
诸葛无忧同样一身利落黑衣,腰悬“断水”剑,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。他走到队伍前,目光缓缓扫过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平静,“前路如何,凶险几重,我已言明。此刻后悔,仍可留下。”
无人动弹。
“好。”诸葛无忧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、绘有简易七星图案的黑色三角旗,高高举起,“此行,无旗号,无姓名。我们,便是插向彭城地心的一把尖刀,是扑向妖火的一蓬寒雨。功成,或许无人知;身死,或许无处葬。但江淮百姓会记得,这天地会记得——曾有一群不畏死的儿郎,为阻劫火,慷慨而行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听令,互助,不惜命,但要死得值!现在,出发!”
黑色三角旗挥下。
五十道黑影,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,无声无息地离开校场,向着后崖柴院方向,向着那条通往地狱之门的秘径,疾行而去。
夜色,温柔地包裹了他们,也掩盖了所有痕迹。
只有中军大帐前,谢玄按剑独立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,是深沉的忧虑,与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保重。”
低语飘散在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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