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火焚烧后的焦土仍在冒着滚滚浓烟,将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黄色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、焦臭和血肉焚烧的混合气味,吸入口鼻,辛辣灼痛。热浪扭曲着视线,使得远处的彭城城墙和更远处的山峦都显得飘忽不定。
黑松林位于古战场西北三里,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松林,如今靠近战场一侧的树木已被燎烤得枝叶焦枯,许多还在冒着缕缕青烟。林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和飘落的尘埃,踩上去松软而灼热。
诸葛无忧背靠着一棵半焦的松树,剧烈地咳嗽着,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疼痛,嘴角溢出带着灰黑的血沫。他身上衣衫多处焦破,脸上、手上都有被火浪燎出的水泡。体内那缕地气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经脉如同被火燎过般刺痛。“断水”剑横在膝上,剑身上沾满了灰烬,只有靠近剑柄处,那抹早已干涸的褐红血痕,在灰黑中格外刺眼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。
一个水囊递到嘴边,是石头。他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,左肩衣物被烧穿,皮肉焦黑一片,却恍若未觉,只死死盯着诸葛无忧喝水的动作,眼眶发红。
“咳咳……其他人……怎么样了?”诸葛无忧艰难地咽下几口水,喘息着问。
“陈平带回来了十七个,雷火带回来九个,加上我们这里六个……一共三十二人。”石头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有……有十八个兄弟,没出来。老钱、豁牙、黑子……都没出来。雷火那条好腿……也被落石砸断了,草草包着,在那边躺着。”
三十二人。出发时五十人,折损十八,其中大半是雷火手下的爆火老卒,他们离爆炸核心最近,撤退时又主动殿后……诸葛无忧闭上眼睛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痛得无法呼吸。他仿佛还能听到那些老卒在布置“秽土雷”时凶狠又满不在乎的骂娘声,看到他们抱着雷火子冲向石柱时决绝的背影。
“任务……算成了吗?”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,是陈平。他胸口挨了一记飞溅的熔岩,皮甲烧穿,血肉模糊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诸葛无忧挣扎着坐直身体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片古战场所在,已完全被冲天而起的暗红烟柱和熊熊烈焰笼罩,爆炸的轰鸣声虽然渐歇,但大地深处仍传来沉闷的、仿佛巨兽喘息般的震动。炽热的气流不断从那个方向涌来,带着毁灭的气息。
“邪阵核心被‘秽土雷’污染,血线网络在爆炸中崩断大半,最关键的那根石柱被毁,地火煞气的流转枢纽被破坏。”诸葛无忧的声音因力竭和情绪而断续,但条理清晰,“赤烽祭……要么死在喷发核心,要么遭受重创。地火提前失控爆发,虽然造成大灾,但其‘有序引导、可控爆发、凝聚火煞之精’的图谋,已然破产。煞眼……算是被我们毁了根基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:“但代价太大了。地火失控,喷发范围和烈度远超预计,恐怕不止古战场,连彭城西郊的村落,乃至部分城墙,都可能被波及。生灵涂炭……而且,如此规模的‘天灾’,王珣一定会将其归咎于我们,归咎于北府军,甚至归咎于天谴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雷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他靠着一棵树坐着,那条断腿用两根树枝和布条草草固定,额头上冷汗涔涔,独眼中却闪着凶狠的光,“老子们毁了那狗屁祭坛,救了那些差点被扔进去的百姓,宰了不少妖人信徒!就算王珣那狗官把屎盆子扣到天上,这彭城地下的火,也是他和他招来的妖人点的!死了那么多兄弟,值了!”
值吗?诸葛无忧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、疲惫欲死、眼中却仍残存着火焰的部下,看着远方那片仍在燃烧的炼狱,想着那些没能回来的面孔,心中五味杂陈。战争,从来没有简单的值不值得。只有必须去做,和为此付出的代价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爆炸和大火必然惊动全城,王珣的兵马很快就会封锁周边,搜捕‘奸细’。我们必须立刻转移,向西南,绕过彭城,从‘燕子矶’附近寻机渡河南下,返回广陵。”
“军师,您这身子……”石头担忧道。
“死不了。”诸葛无忧撑着树干,摇摇晃晃站起,捡起一根焦黑的树枝当拐杖,“陈平,你还能走吗?雷火,你的腿……”
“爬也爬回去!”雷火咬牙,在两名老卒搀扶下挣扎站起,疼得直抽冷气。
陈平也点点头,示意无碍。
“好,清点装备,处理痕迹,重伤员互相搀扶,轻伤员前后警戒。立刻出发!”诸葛无忧下达命令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赤红的天空,和空气中飞舞的、带着余温的灰烬。
“收拢兄弟们的……遗物了吗?”他低声问石头。
石头默默点头,拍了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、沾满黑灰的布袋,里面装着从能找到的阵亡弟兄身上取下的身份木牌、贴身信物,有些木牌已被烧得焦黑变形。
“走吧。”诸葛无忧转身,拄着树枝,率先向黑松林深处走去。步伐踉跄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三十二道身影,相互搀扶着,沉默地没入被火山灰染黑的松林阴影中,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、带着血痕的脚印,很快也被飘落的灰烬掩盖。
同一时辰·彭城南荒废砖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