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·建康皇宫太极殿
朝会的气氛，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。龙椅上的司马曜，面色阴沉，眼中布满血丝，显然一夜未眠。下方文武百官，也大多神色惶惶，交头接耳，殿中充满了不安的窃窃私语。
“陛下！徐州八百里加急军报！”一名殿前侍卫匆匆入内，高声禀报，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。
“念！”司马曜声音沙哑。
侍卫展开军报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“徐州别驾、权知州事王珣急奏：昨日卯时，彭城西古战场突发地火，烈焰冲天，地动山摇，灾及数十里！西郊民舍尽毁，死伤无算，彭城西墙亦有坍塌之危！臣疑此乃天降灾异，或与近日北府军境内黑水荡妖氛未靖有关！臣已竭力组织救火安民，然火势猛烈，非人力可遏，恐酿成巨祸！恳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，携钱粮物资，救援徐州，并彻查灾变缘由，以安民心！”
军报念毕，大殿中“轰”的一声，如同炸开了锅。
“地火？彭城？”
“天降灾异？这……”
“莫非真是因北府军……”
“王刺史忠心可鉴，临危不乱啊！”
“谢仆射，此事你如何解释？！”
无数道或惊疑、或恐惧、或别有深意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在立于文官之首的谢安身上。
王珣这一手，极其毒辣。将一场很可能由他自己和妖人引发的“人祸”，巧妙地包装成了“天灾”，并再次将祸水引向北府军，引向谢安。在“天人感应”观念深重的时代，“天降灾异”往往被视为帝王失德或朝中有奸佞的征兆。彭城这场惊天动地的大火，无疑给了王珣及其朝中同党最有力的攻讦武器。
谢安神色平静，出列，对着御座躬身：“陛下，地火突发，生灵涂炭，臣闻之亦心焦如焚。当务之急，确是如王别驾所请，速遣得力之人，携朝廷钱粮物资，赴徐州救灾安民，稳定局势。至于灾变缘由，自当查明。然，军报之中，王别驾疑与北府军有关，此说颇为蹊跷。北府军驻防广陵，距彭城数百里，如何能引动彭城地火？此其一。黑水荡之事，臣与谢玄将军已有奏报，乃追剿利用邪术作乱之匪类，何来‘妖氛未靖’之说？此其二。臣倒是听闻，王别驾在徐州，广纳奇人异士，其中多有行踪诡秘、手段阴邪之辈。彭城古战场，更是其时常出入之所。此次地火爆发，是否与这些‘异士’有关，臣以为，亦当详查。”
他语气不急不缓，条理分明，既接过了救灾的提议，又将怀疑的矛头悄无声息地抛回给王珣。虽然没有明指“七星煞眼”，但“奇人异士”、“手段阴邪”、“时常出入”等词，已足够引人遐想。
“谢安石！你休要血口喷人！”一名与王珣交好的御史立刻跳出来，“王刺史为国操劳，在徐州清剿匪患，安抚流民，有目共睹！岂容你在此污蔑！倒是你北府军，屡生事端，先有黑水荡妖云，今有彭城地火，岂是巧合？定是你等倒行逆施，引得上天震怒！”
“够了！”司马曜猛地一拍御案，脸色铁青。下方的争吵让他心烦意乱。谢安的话让他想起昨夜“七星镇龙”的警告，心中惊疑更甚。但王珣的军报和眼前这场“天灾”，又让他不得不顾忌舆论和“天命”。
“传旨！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思绪，沉声道，“着尚书右仆射郗愔，即刻筹备钱粮药物，抽调太医署及工部匠人，火速前往徐州，协助王珣救灾，安置百姓，修复城墙。务必查明地火起因，据实奏报！至于……”
他目光扫过谢安和那名御史，停顿片刻：“北府军与徐州之事，在未查明之前，不得妄加揣测，徒乱人心。谢安，你回去告诉谢玄，给朕守好广陵，若再有差池，两罪并罚！退朝！”
说罢，司马曜拂袖而去，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。
谢安缓缓直起身，面色依旧平静，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郗愔是中立派，但偏向保守，派他去，救灾或许无虞，但想查出王珣的问题，难如登天。陛下这是又一次的和稀泥，既安抚王珣，又警告谢氏，将问题暂时压下。
但，压得住吗？
他望了一眼殿外灰蒙蒙的天空，仿佛能闻到从北方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。
彭城的地火，或许暂时被诸葛无忧他们以一种惨烈的方式“破坏”了。但这把火点燃的，恐怕不仅仅是土地。朝堂的平衡，江淮的局势，乃至那“七星镇龙”的百年杀局，都因这场大火，而被推向了更加不可预测、更加危险的深渊。
真正的风暴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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