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·广陵北府军大营伤兵营
药味混着血腥气,萦绕不散。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从各处帐中传来。
最里间的军医帐内,诸葛无忧趴在简易的木榻上,背上纵横交错的灼伤和水泡已被小心处理,敷上了厚厚的黑色药膏。他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,但仍强撑着清醒。谢诚之正用一把银质小刀,仔细剔去他虎口伤口边缘的坏死皮肉,额上全是细汗。
“忍一忍。”谢诚之声音沙哑,手里动作不停,“肺里呛了脏水,这几日会咳得厉害。外伤倒还好,但你体内那点刚续上的地气……又散了大半。诸葛明夷,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。”
诸葛无忧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石头连忙递上温水,他抿了一口,才喘息道:“能回来……咳咳……就是命大。其他人……”
“陈平胸口伤重,但底子厚,养两月能下地。雷火那条腿……保不住了,膝下三寸已坏死,今晚就得截。其余兄弟,重伤七个,轻伤二十一人,都在用药。”谢诚之快速说着,手中小刀精准地落下最后一下,敷上新药,用干净麻布开始包扎,“折了十八个。尸首……没能带回来。”
帐内一片沉默,只有粗重的呼吸。
帐帘掀开,谢玄大步走入。他甲胄未卸,风尘仆仆,眼中满是血丝,但看到诸葛无忧还清醒,紧绷的神色稍缓。“如何?”
“死不了。”谢诚之替诸葛无忧答道,手上包扎不停。
谢玄点点头,走到榻边,沉声道:“你们带回来的消息,还有彭城方向今日送来的线报,我都看了。地火失控,赤烽祭生死不明,邪阵核心被毁……你们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更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十八个兄弟的抚恤,我会加倍。他们的家人,北府军养一辈子。”
诸葛无忧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但代价也来了。”谢玄话锋一转,神色冷峻,“王珣的奏章比你们早半日到建康。他将地火之灾完全推给‘天谴’与‘北府军引动地煞’,言之凿凿,说现场抓获的‘奸细’(指你们遗落的箭矢、衣甲碎片)乃北府军制式。朝中那些老朽和陛下宠信的近臣,已经闹翻了天。陛下连下三道急旨,斥我治军不严,酿成大祸,命我即刻押解‘涉事将领’入京受审,并自请处分。”
“他们敢!”石头怒目圆睁。
“有何不敢?”谢玄冷笑,“王珣这把火放得巧妙。天灾人祸,死伤无数,民怨沸腾,总得有人担着。陛下也需要一个台阶,一个替罪羊。而我,就是现成的。”
“将军打算如何?”诸葛无忧睁开眼,目光清冷。
“人,我不会交。处分,我可以自请。”谢玄目光锐利,“我已上表,自陈失察之罪,愿罚俸三年,削爵一等。但对于‘引动地煞’之诬,寸步不让。我反问朝廷,王珣在徐州广纳妖人,行踪诡秘,彭城古战场更是其禁脔,地火之源头,究竟何在?请朝廷派公正大臣,会同有司,彻查徐州!同时,我以江淮防务吃紧为由,请求增拨粮饷兵甲,以备慕容垂南下。”
“陛下会准?”
“他不会全准,但也不敢全否。”谢玄走到帐中简陋的木案边,手指敲了敲摊开的地图,“彭城这把火,烧掉了王珣的‘火煞眼’,也烧疼了朝廷。陛下既怕王珣真有不轨,也怕我谢玄拥兵自重。他最好的选择,就是继续和稀泥——既会派人申斥我,也会派人‘核查’徐州,同时粮饷兵甲,多少会给点,以示安抚,也让我继续挡在慕容垂前面。”
他看向诸葛无忧:“你的任务完成了,但也彻底暴露了。王珣和慕容垂那边,必然已盯死你。接下来这段时间,你就在这伤兵营好好养着,哪里也别去。营中内鬼,我已清洗大半,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。你的安全,我会加派人手。”
“那段羽……”诸葛无忧忍不住问。
谢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慕容垂大营有消息传来,‘孤狼’带队返回,带回彭城情报。慕容垂对其‘果断破坏北府军阴谋、探明地火虚实’之举,似有嘉奖。但据内线隐约听闻,‘孤狼’返回后即闭关不出,疑似伤势不轻,或……体内有异动,慕容垂麾下萨满正在为其诊治。”
诸葛无忧心头一紧。魂引的反噬,果然还在继续。
“此人已成大敌,且神智受制,下次见面,你绝不可再有丝毫犹豫。”谢玄盯着他,语气严厉,“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袍泽的残忍。明白吗?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诸葛无忧低声道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触及腰间冰冷的“断水”剑柄。剑身上,那点褐红血痕,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,几乎看不见了。
同一日·慕容垂大营血狼谷深处
此处比之前的祭坛更加隐秘,位于山谷最内侧的天然石洞中。洞内寒气森森,与外界燥热截然不同,四壁凝结着白霜。中央,一座完全由不知名黑色兽骨搭建的骨台上,段羽盘膝而坐,双目紧闭,赤裸的上身,心口那暗红魂引正以一种不稳定的节奏搏动,周围皮肤下的暗紫色纹路时隐时现,如同活物在皮下蠕动。
骨台四周,站着三人。慕容垂居中,面色阴沉。左侧是风无影,灰白眼珠死死盯着段羽心口的魂引。右侧,则是一个从未现身过的新面孔——身形矮小佝偻,披着杂色羽毛编织的斗篷,脸上覆着一面刻画着无数扭曲虫豸图案的木雕面具,只露出一双细小如豆、闪烁着浑浊黄光的眼睛。正是“蛊心祭”花婆婆。
“如何?”慕容垂沉声问道。
花婆婆伸出枯瘦如鸟爪、指甲发黑的手,隔空对着段羽心口的魂引虚抓几下,又凑近嗅了嗅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的怪响。“魂引不稳,煞气逆行,有外力侵扰之象。且……其魂魄深处,残留着一丝与魂引本源相斥的‘印记’,正在被魂引煞气消磨,却也反过来加剧了魂引的躁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