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边，望向南方。淮水在夜色中如一条墨带。若这“古祟”在慕容垂与北府军对峙的广陵段爆发，自然最好。但若在自己辖下的徐州段失控……
“来人。”他低唤。
阴影中，一名黑衣人现身。
“立刻加派得力人手，沿淮水，尤其是彭城上下游百里，严密监控水文、民情。若有异常，尤其是大规模死鱼、水色剧变、或沿岸村落出现群体怪病，立刻来报。另外，去库房，将前年从青州弄来的那批‘辟水犀角’和‘定风丹’取来，分发给出任务的精锐。再……秘密寻访徐州境内，可有懂得古水祭、厌胜之术的方士，无论正邪，带来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领命消失。
王珣重新坐回案后，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。祸福相依。这淮水下的东西，或许是麻烦，但若运用得当，未必不能成为对付谢玄，甚至掣肘慕容垂的一步棋。关键，在于谁能先掌控，或至少……引导它。
他铺开纸笔，开始给慕容垂回信。言辞恳切，感谢告知，并“忧心”淮水之变，提议双方加强情报共享，并“恳请”燕王麾下能人异士，若能探明那“古祟”根源弱点，还请不吝赐教，共保江淮安宁云云。
信写完，用火漆封好。他望着跳动的灯焰，眼中算计深沉。
棋局越来越复杂了。水下，地上，朝中，军中……但越是复杂，对他这样善于在混乱中攫取利益的人来说，机会才越多。
子时·淮水柳叶渡
夜色深沉，无星无月。一条不带灯火的小船，如同水鬼，悄无声息地滑离渡口，没入浓稠的黑暗与涛声之中。
船上四人。船尾，水鬼亲自把舵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漆黑的水面。船头，两名精悍的渔家汉子，一个叫“浪里蛟”，一个叫“混江龙”，都是水鬼过命的兄弟，熟知这片水域每一处暗流浅滩。诸葛无忧坐在船中，已换上一身粗布短褐，脸上抹了河泥，腰悬“断水”剑，用旧布层层包裹。他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船行极快，顺流而下，直奔回龙湾。水鬼刻意绕开了可能有巡哨的航道，专走偏僻水道。耳边只有哗哗的桨声和奔流的淮水。
距离回龙湾尚有数里，水鬼便示意减速。他指了指水面，低声道：“军师，你看水色。”
诸葛无忧凝目望去。今夜无月，本该一片漆黑的水面，此刻却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沉，仿佛融入了过多的墨汁。靠近船舷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混杂了淤泥、水腥和……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气味。
他闭目，强忍经脉刺痛，将那一缕微弱的地气缓缓探出，沉入水中。
冰冷！混乱！暴戾！
与之前远距离感应不同，此刻身临其境，那水下的气息更显狂暴。无数驳杂的意念碎片——绝望、恐惧、怨恨、杀意——如同冰冷的潮水，试图顺着地气的联系倒灌入他的灵识！更有一种深沉、古老、充满饥渴的恶意，盘踞在水流深处，仿佛沉睡巨兽的吐息。
“唔……”诸葛无忧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惨白，额头冷汗涔涔，猛地切断地气联系。
“军师！”水鬼低呼。
“无妨。”诸葛无忧喘息着摆手，眼中惊悸未消，“下面……确实有东西。很大，很凶……它在‘呼吸’，在吸收水里的血煞怨气。而且，它似乎感觉到我们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船身猛地一晃！仿佛被水下无形的巨手推了一把！
“稳住！”水鬼低喝，“浪里蛟”和“混江龙”拼命划桨，稳住船身。
四周的水流，开始变得紊乱起来。原本顺流而下的河水，出现了毫无规律的漩涡和暗涌，推着小船打转。水温似乎也在下降，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船板蔓延上来。
“看那里！”“混江龙”指向左前方水面。
只见距离小船约二十丈外的水面上，毫无征兆地，咕嘟嘟冒起一串巨大的气泡！气泡破裂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。紧接着，那片水域的水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变得如同稀释的鲜血，暗红发黑！
“哗啦！”
一声更大的水响，那片暗红水域中心，猛地鼓起一个丈许方圆的水包，随即炸开！浑浊的水浪中，数条暗红色的、粘稠如浆的“触手”破水而出，在空中狂乱地挥舞、拍打！触手上似乎还粘连着些许破碎的衣物、骨片，在夜色中格外骇人！
“是那东西！它出来了！”水鬼骇然，毫不犹豫，“调头！快走！”
小船在“浪里蛟”和“混江龙”拼死划动下，艰难地调转方向。但那几条暗红触手仿佛有眼睛，猛地伸长，朝着小船卷来！速度快得惊人，带起腥臭的劲风！
“军师小心！”
一条触手已卷到船尾！水鬼怒吼，抽出分水刺，狠狠斩去！“嗤！”触手被斩断一截，断口喷出暗红的粘液，溅在船板上，竟“滋滋”作响，腐蚀出几个小坑！但更多的触手蜂拥而至！
诸葛无忧拔剑！“断水”剑出鞘，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光，斩向一条卷向自己的触手！
“铮！”
剑锋触及触手，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！触手被斩开一道深口，暗红粘液狂喷，但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！触手吃痛，疯狂扭动，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缠绕上来！
与此同时，诸葛无忧心口一悸，怀中那几片暗红石片突然变得滚烫！而“断水”剑身，也再次发出了低沉的、充满敌意的嗡鸣！剑身上，之前段羽留下的那点早已淡去的血痕，竟也隐隐泛红！
水下那深沉恶意，似乎被“断水”剑的气息彻底激怒了！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、却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、充满无尽怨毒与饥渴的咆哮，席卷而来！
“轰隆——！！”
以那片暗红水域为中心，方圆数十丈的淮水，如同沸腾般炸开！巨浪滔天，数不清的暗红触手如同群魔乱舞，自水下疯狂涌出，铺天盖地般卷向那只如同暴风雨中落叶的小船！
死亡，近在咫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