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·慕容垂大营王帐
帐内气氛凝重,血腥与药味混合。花婆婆佝偻的身影立在灯下,那张虫豸面具在昏暗光线中更显诡异。她面前,被剥去破烂水靠、躺在皮褥上的“水蛭”和“石蜮”面色死灰,昏迷不醒。两人腿上、手臂的焦黑伤痕已敷上厚厚一层腥臭的绿色药膏,但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溃烂,渗出黄黑色的脓水。
慕容垂脸色铁青,负手而立。风无影如同融入阴影,静立一旁。
“是‘水煞’,而且是极古老、极凶戾的那种。”花婆婆的声音尖细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,“看这伤口,怨煞蚀体,非寻常水鬼可比。他们看到的暗红幽光、那裂缝、那些石片……老婆子若没猜错,应是古时镇压水患凶灵的‘血祭镇物’,以战场血煞和凶兵之精熔铸,沉于水眼。岁月久远,镇物本应沉寂,但近年来淮水多战,血煞怨气不断汇入,彭城地火煞气又顺流而下……恐怕是‘喂’醒了下面那东西。”
“那东西……是什么?”慕容垂沉声问。
“不好说。可能是被镇杀的凶灵残念聚合,也可能是水眼自身吸纳血煞孕育的邪物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”花婆婆的豆眼闪着黄光,“它很‘饿’,而且被惊动了。它会本能地索取更多血食煞气,壮大自身。淮水沿岸,怕是要不太平了。”
“可能为我所用吗?”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花婆婆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难。此物凶戾无智,只知吞噬,难通灵性。强行驱策,恐遭反噬。而且,镇物已损,裂缝已开,它脱困而出,只是时间问题。届时,必是滔天大祸。”
“祸,也是机会。”慕容垂走到帐中地图前,手指划过淮水,“若这邪物在合适的时间、合适的地点爆发……比如,北府军驻防的广陵段,或者王珣力不能及的徐州段……”
风无影飘忽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之意,祸水东引?”
“或可一用。但需详加筹划,更需摸清其规律与弱点。”慕容垂看向花婆婆,“可能探知其活动范围、嗜好、以及……畏惧何物?”
“需更深的探查,风险极大。”花婆婆道,“今日它只是本能反击,若再次靠近,恐激其凶性。且其畏惧之物……既是血煞镇物所封,或惧至阳至刚、杀伐凌厉之气,亦或……某些专门克制阴邪水煞的宝物。”
慕容垂目光微动,想到了那柄“断水”剑。此剑能伤魂引,或对此物也有克制?但此剑在诸葛无忧手中。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花婆婆,先全力救治他们,务必保住性命。风无影,加派人手,盯紧淮水沿岸,尤其是下游广陵、上游徐州方向,若有异常,即刻来报。另外,将此事……‘无意中’透露给王珣的人,看看他有何反应。”
“是。”风无影应声,身形淡去。
花婆婆也唤来两名徒弟,将“水蛭”和“石蜮”抬了下去。帐内只剩慕容垂一人。他凝视地图上蜿蜒的淮水,眼中算计之色愈浓。
淮水有变,是危机,也是变数。若能掌控这变数,或许能打破与谢玄、王珣之间的僵局。只是,这水下凶物,怕是一把双刃剑,用不好,会伤及自身。
同日下午·广陵北府军大营伤兵营
诸葛无忧正与谢诚之对弈,棋子落在粗糙木盘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徐元派来的那个录事赵平,又“恰好”路过,在营帐外与守卒攀谈,声音隐隐传来,询问近日可还有重伤员送治,伤势如何。
诸葛无忧落下一子,声音平静:“谢医博,昨日送来的那批治冻疮的药膏,可还够用?近日天寒,不少兄弟手足皲裂。”
谢诚之会意,大声道:“还够。只是那治水湿侵体的‘茯苓苍术散’快用完了,需得再配些。淮水边湿气重,老毛病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将赵平可能的试探挡了回去。帐外,赵平又闲扯几句,方才离去。
待脚步声远,石头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军师,水鬼那边有急信。昨夜回龙湾方向,有不明人物潜水,遭遇凶险,重伤逃回北岸,似属慕容垂麾下。今晨,我们在上游的暗哨回报,淮水自回龙湾往下,水色隐隐泛浑,带有腥气。附近有零星渔民传言,昨夜听到水中传来怪声,像无数人哭嚎。”
果然!慕容垂的人也去了,而且吃了大亏。诸葛无忧与谢诚之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“还有,”石头压低声音,“徐元午后突然离开大营,说是体察民情,只带了两个随从,往城南淮水码头方向去了。行踪有些蹊跷。”
徐元也察觉了?诸葛无忧心中急转。徐元是皇帝耳目,若淮水异变被他坐实,报回朝廷,无论结果如何,对北府军都非好事。朝廷若派大队人马来“处理”,局面将更复杂。
“必须赶在徐元查明之前,弄清回龙湾真相,至少要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,危害多大。”诸葛无忧放下棋子,目光决然,“谢医博,我的伤,最快何时能勉强行动?”
“你想都别想!”谢诚之低喝,“你背上痂未落,地气虚浮,现在出去,是找死!而且徐元耳目众多,你如何脱身?”
“不能等。”诸葛无忧摇头,“淮水若真有变,首当其冲便是广陵。我是军师,岂能坐视?至于脱身……徐元不是出营了吗?他既能‘体察民情’,我为何不能‘伤愈散心’?”
“你……”
“石头,去找水鬼,让他立刻准备一条快船,两名绝对可靠、精通水性的兄弟,今夜子时,在城西‘柳叶渡’等我。不要用营中的人,找信得过的渔户。装备要全,绳索、钩镰、避水药物、火油、信号火箭,都备上。再准备一套普通渔民的衣物。”
“军师,太危险了!那下面连慕容垂的妖人都吃了大亏!”石头急道。
“正因他们吃了亏,我们才更要去。他们是从北岸下的水,我们或许能从南岸,或更外围探查,不一定要深潜。我必须亲眼看看,用‘断水’剑和地气感应一下。”诸葛无忧语气不容置疑,“快去。”
石头咬牙,一跺脚,转身去了。
谢诚之看着他,良久,长叹一声:“罢了,我随你去。至少,能照看你的伤势。”
“不,你得留下。徐元若突然回来查问,或营中有事,需你周旋。放心,我会量力而行。”诸葛无忧拍了拍他肩膀,起身,开始慢慢活动有些僵硬的筋骨。
夜色,是唯一的掩护。危机,迫使他不能再等待。
同一夜·徐州刺史府
王珣也未眠。他面前摊着两份密报。一份来自刘先生,隐晦提及淮水“或有古祟异动”,提醒他注意沿岸防务,并暗示慕容垂愿“共享”情报。另一份,则是他派在淮水沿岸的耳目紧急送来的,言及下游回龙湾至广陵段,近日水色异常,有死鱼浮起,腥臭难闻,且有渔民失踪传闻。
“古祟……血祭镇物……”王珣手指敲击桌面,眼中光芒闪烁。他想起早年翻阅某些司天监残卷时,似乎见过类似记载。淮水自古多战,历代确有沉物镇水的传统,甚至……有以大量战俘、罪囚生祭的黑暗历史。若真有这种东西被唤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