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都的夜雨,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银丝,将灵隐寺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青瓦飞檐上的水珠顺着檐角坠下,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“滴答”声,整座古刹静得只剩风声与雨声,唯有几盏挂在廊下的红灯笼,在风雨里轻轻摇曳,洒出几缕昏红的光,勉强撕开一点黑暗。
骤然间,一声清亮至极的啼哭声猛地炸响,像平地起了声春雷,硬生生撞碎了灵隐寺的宁静。这哭声又亮又脆,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的倔劲,在空荡的寺院里来回回荡,穿透力强得很。
寺内东厢房,一个刚入梦乡的年轻僧人猛地坐起身,揉着眼睛掀了帘子,对着窗外嘟囔:“这是谁家的娃娃啊,大半夜的饿了要吃奶,哭这么响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隔壁厢房的僧人也被吵醒,探出头来搭话,声音里带着惺忪的睡意:“你别说,这娃娃气力是真足,这哭声,怕是半座杭都城都能听见几分!”
“扰人清梦,好生过分!”又有僧人闷声抱怨,语气里藏着几分嗔怒。
这时,西厢房的老和尚敲了敲木鱼,念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:“各位师兄弟,莫要动了嗔怒。不过是稚子啼哭,人间烟火气罢了,谅解谅解便是。”
一众僧人闻言,也只好压下心中的不满,纷纷应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重新拉上帘子。窗沿的烛光一盏盏灭了,灵隐寺又恢复了表面的宁静,只是那清脆的啼哭声,依旧在雨幕里隐隐回荡,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僧人们倒也没太往心里去,灵隐寺外本就住着不少百姓,人丁兴旺,谁家的娃娃半夜饿了哭几声再正常不过,只是这次的哭声,实在是响亮得过分了些。
那哭声一声接着一声,足足响了两柱香的功夫,半点不见弱。灵隐寺山门口,一盏灯笼的红光突然亮了起来,在雨幕里晃悠悠的,伴着拖沓的脚步声,缓缓往大门挪来。
灯笼还没到门口,一道带着浓重睡意、又有些不着调的声音先飘了出来,懒懒散散的,带着点抱怨:“唔~大晚上的吵死个人,这娃娃是跟和尚我有仇不成?打扰和尚我睡觉,很容易变老的好不好!”
这声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,又掺着点佛家人的口头禅,一听便知是灵隐寺里那特立独行的济癫和尚。
“咯吱——”
沉重的榆木大门被缓缓推开,发出一声老旧的闷响。济癫和尚从门内走了出来,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烂僧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,眼皮耷拉着,一手拎着盏纸灯笼,一手摇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,扇面都缺了个角。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,眼泪都快打出来了,脚下的草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溅起点点水花。
刚要抬脚跨出门槛,济癫的脚步却猛然顿住,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,又连忙把脚收了回来,动作快得很。
他低头借着灯笼的光一看,只见自己正前方的青石板上,放着一个竹编的摇篮,摇篮边缘被雨水打湿了,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锦缎被褥,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躺在里面,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,那声震四方的啼哭,正是从这小娃娃嘴里发出来的。
济癫心下一咯噔,暗道一声侥幸,连忙双手合十,对着摇篮念了声“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!差点一脚踩了小施主,佛祖莫怪,佛祖莫怪!”
他念着佛号,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婴儿身上,眼里的倦意散了几分,多了些好奇。
说来也怪,方才还哭闹得撕心裂肺的婴儿,见济癫走过来,竟突然停住了哭声。那哭声像是被人掐断了一般,戛然而止。小娃娃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黑葡萄似的,直勾勾地看着济癫,小脑袋还轻轻歪了歪,像是在打量这个穿着破烂僧衣的和尚。
雨还在下,灯笼的红光映在婴儿的小脸上,粉雕玉琢的,煞是可爱。过了半晌,那婴儿竟缓缓抬起小胳膊,肉嘟嘟的小手朝着济癫的方向伸了伸,小嘴巴咿咿呀呀的,发出软糯的声响。
济癫看着这副萌态,忍不住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白牙,伸手轻轻戳了戳婴儿的小脸蛋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你这小娃娃,倒是有趣得很,见了和尚我,竟半点不怕生?”
那婴儿被戳了脸蛋,也不闹,反而咯咯地笑了两声,小手抓得更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