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几个领导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李副厂长重新坐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,推到李卫国面前。
“卫国啊,让你见笑了。这是厂里给你的奖励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李卫国看都没看那信封,只是淡淡地说:“厂长,无功不受禄。这三台铣机能修好,是厂里领导信任,也是大家伙儿帮忙的结果。要说奖励,我倒是有个想法。”
他顿了顿,迎着李副厂长探究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不要钱。我希望厂里能把这次的维修津贴,折算成一百斤‘工业券’和五十斤‘特需粮票’。另外,我还需要厂办公室开具一份正规的劳务报酬证明,写明事由和奖励内容,盖上公章。”
这话一出,李副厂长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钱,在这个年代虽然重要,但远不如票证来得实在。
更关键的是,钱的来路不好说,一顶“私下交易”、“投机倒把”的帽子扣下来,谁也受不了。
而工业券和特需粮票,再加上盖了公章的官方证明,就等于是把这次的奖励摆在了阳光下,堂堂正正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这小子,心思缜密得可怕!
就在李副厂长骑虎难下,不知该如何应对时,包间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请问,李卫国同志是在这个包间吗?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服,戴着眼镜,浑身透着一股书生正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李卫国瞥了一眼,不认识。
但从对方身上的气质和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,猜到这应该是个机关干部。
果然,那人一进门,就径直朝李卫国走来,热情地伸出双手:“你就是李卫国同志吧?你好你好,我是街道办的钱干事!”
不等李卫国反应,钱干事已经转身,从身后的同事手里接过一卷红绸和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,当着一屋子厂领导的面,高声宣布起来:
“李卫国同志,因你利用业余时间,发挥专业特长,无私协助街道改善了和平里片区老旧排污系统的技术难题,为广大居民的生活提供了巨大便利。经街道办研究决定,特授予你‘街道年度积极分子’荣誉称号!这是你的奖状和奖章!”
说着,他亲手将一朵大红花戴在了李卫国的胸前,又将一封烫金的嘉奖信郑重地交到他手里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直接把李副厂长给干懵了。
街道办?积极分子?
这小子什么时候跟街道办扯上关系了?
这等于是在李卫国的身上,直接盖上了一层“地方保护”的官方印戳!
以后厂里再想动他,就得掂量掂量街道办那边的反应了。
李卫国也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这恐怕是上次帮冉老师修下水道那件事的后续。
当时随口提了几个改进建议,没想到还真被街道办采纳了,还搞出这么大阵仗。
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
他连忙握住钱干事的手,一脸谦虚:“钱干事,您太客气了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应该的,太应该了!”钱干事一脸正气,“我们就是要表彰你这样有技术、有觉悟、肯奉献的先进个人!”
李卫国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,他忽然指着刚刚白忠德被拖走的方向,一脸“后怕”地对钱干事说:“钱干事,您来得正好,刚才可吓死我了。咱们厂那位白科长,刚才在酒桌上非说自己是李副厂长的亲儿子,要把厂里的铁块都搬回家卖了,还说要带领大家一起发家致富。您看,这……算不算是一种先进思想啊?”
噗——
旁边一个正在喝茶的厂领导,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。
李副厂长的脸,瞬间从铁青变成了酱紫,再从酱紫变成了猪肝色,精彩得像个调色盘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李卫国的嘴给缝上!
这小子是魔鬼吗?
当着街道办干部的面,给他上这种眼药?
这话要是传出去,他李副厂长的政治生涯基本就到头了!
钱干事也是一愣,随即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警惕。
他扶了扶眼镜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面色极其难看的李副厂长,然后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,郑重其事地说:“卫国同志,胡言乱语可不叫先进思想。放心,我们街道办,坚决支持和保护真正的先进分子!”
李副厂长此刻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,但他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连声附和:“对,对!钱干事说得对!白忠德他……他就是精神有问题,胡说八道,当不得真,当不得真!”
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,就这么被搅得稀碎。
李卫国戴着大红花,揣着街道办的嘉奖信和厂里不得不补发的票证证明,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招待所。
哼着小曲儿,溜达回四合院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刚走到自家门口,他就停下了脚步,眉头微微皱起。
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,他看见自家那扇本该干干净净的木门上,赫然贴着一张用毛笔写的大字报。
标题是刺眼的四个大字——“大院互助倡议书”。
内容无非是些邻里之间要团结友爱,有困难要互相帮助的官样文章。
但让李卫国眼神一凝的,是最后的落款。
发起人的位置上,除了壹大爷易中海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外,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、带着几分怨毒笔锋的名字。
白忠德。
他竟然已经回来了?而且还这么快就跟易中海搅和到了一起?
李卫国伸手揭下那张纸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看来,这四合院里的夜,注定是不会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