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像被摩西分海般哗啦啦向两边退开，让出一条通道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，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，背着个红十字药箱，正急匆匆地往里挤，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简易担架的男职工。
姑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，清秀的脸庞上满是焦急，正是厂医务室的小丁护士。
她的目光在院里一扫，立刻锁定了瘫坐在地上，脸色发紫、大口喘着粗气的李副厂长。
“都让开！保持空气流通！”小丁护士的声音清脆而干练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。
她快步蹲下，手指飞快地解开李副厂长那扣得死紧的领口风纪扣，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，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，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副厂长的嘴里。
“水！谁家有温水？”她抬头急切地问道。
傻柱家离得最近，他一直扒着门框偷看，此刻见小丁护士求助，献殷勤的机会来了，一溜烟缩回头，没过几秒又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跑了出来，“有！丁护士，这儿有！”
白忠德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眼珠子疯狂转动。
李副厂长倒了，他这条狗的处境就变得极其危险。
栽赃不成，反倒把厂长的心肝宝贝——特供烟给抖了出来，这要是让厂长清醒过来，第一个要扒的就是他的皮！
不行，必须把水搅得更浑！必须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李卫国身上！
他心里恶念一生，猛地抬起手臂，像抓救命稻草一样，用手指着旁边好整以暇啃红薯的李卫国，对着手下那两个还没回过神来的保卫科干事，声色俱厉地咆哮道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！就是他！就是李卫国用恶毒言语顶撞、刺激领导，才导致李副厂长突发疾病！这是蓄意谋害！把他给我抓起来！立刻拷走！”
那两个保卫科干事被他吼得一个激灵，下意识地就要上前。
“住手！”
一声沉稳的低喝响起，王处长像一堵墙，横身挡在了李卫国面前。
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白忠德，语气里带着冰碴子：“白忠德，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下命令？保卫科的办案流程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威严：“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！在事情没有定性之前，谁敢乱动，就按妨碍公务处理！”
白忠德被这股气势顶得倒退了半步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在王处长面前，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壹大爷的身份已经丢了，保卫科副科长的职务也名存实亡，他现在，就是个跳梁小丑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，一个有些沙哑、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，突兀地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。
“吵什么吵？大半夜的，还让不让人睡觉了？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个男人，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，趿拉着一双布鞋，慢悠悠地挤了进来。
他头发有些花白，乱糟糟的像个鸟窝，脸上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是一双看谁都像在审视零件的眼睛。
这人一出现，院里不少轧钢厂的老职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。
李卫国也瞥了他一眼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。
梁志斌，人称“梁工”，轧钢厂技术处的高级工程师，全厂公认的技术第一人，也是脾气最古怪、最不近人情的一个。
据说这人眼里只有图纸和数据，跟厂长说话都敢拍桌子。
梁工显然对眼前这出闹剧毫无兴趣，他皱着眉，目光在混乱的场中扫了一圈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。
突然，他的视线凝固了，死死地定格在了吉普车旁，那几颗被李副厂长踢得滚落一地，在月光下闪着幽暗光泽的滚珠轴承上。
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梁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，完全无视瘫在地上的李副厂长和正在急救的小丁护士。
他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，轻轻地、虔诚地将其中一颗轴承托在了掌心。
他将轴承凑到眼前，对着月光，缓缓转动，镜片后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，迅速转为困惑，再到无法掩饰的愤怒。
“暴殄天物！简直是暴殄天物！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站起身，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咆哮。
他举起手里的轴承，通红的眼睛扫视着在场每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人，最终，目光落在了离得最近、官威最盛的白忠德身上。
“这是谁干的？！”梁工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，“这批5-326型轴承，是咱们从苏联人手里求爷爷告奶奶才换回来的宝贝！每一颗的精度都关系到咱们新车床的研发进度！可你们看看！这上面……这上面竟然有钝器敲击的痕迹！外圈滚道上还有两处明显的压伤！精度全毁了！这就是一堆废铁！”
这番话像一颗炸雷，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。
废铁？
刚才周干事和白忠德口口声声说的“厂里最宝贵的零部件”，竟然是废铁？
白忠德整个人都懵了，他下意识地反驳道：“不可能！这……这明明是好东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