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,混杂着人群紧张的呼吸声。
李卫国每向前走一步,那根在他手中微微晃荡的钢管撬棍,就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那光一闪一闪,像极了野狼的獠牙。
小周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木讷的家伙,竟然有这么吓人的气势。
那眼神,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工人,倒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,带着一股子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森然寒意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色厉内荏地叫道:“你想干什么?大庭广众之下,你还想打人不成?”
“打你?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李卫国的脚步停在小周面前,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头发上廉价发油的味道。
他没看小周,而是侧过身,目光落在又羞又气、眼圈泛红的小丁护士身上。
“丁护士,麻烦你先到旁边休息一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听不出喜怒,“这里油污重,别再脏了衣服。”
小丁护士愣愣地看着他宽厚的后背,那股莫名的安全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她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,抱着药箱退到了人群边缘,一双担忧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卫国。
李卫国这才缓缓转回头,视线像两把手术刀,从小周的头顶一路刮到脚底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台巨大的德国车床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比挨一顿揍还难受。
小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羞愤交加。
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李卫国的挑衅,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:“行!我看你待会儿怎么哭!”
比赛的铜锣被敲响,沉闷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。
小周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好心态。
他要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,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彻底碾碎!
他打开那只崭新的德制工具箱,各种工具被整齐地码放在丝绒衬垫上,闪着精工细作的光芒。
他拿起一把扳手,又扶正了身边的光学经纬仪,像个即将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,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机床的外壳。
他的动作很标准,每拧下一颗螺丝,都会按照编号顺序放在专用的零件盒里。
每拆下一个部件,都要用经纬仪反复测量、校准、记录数据。
这套流程一丝不苟,充满了学院派的严谨,引得周围一些老技术员连连点头。
“看见没,这才是真本事,有章法。”
“是啊,德国人的玩意儿就得这么伺候,差一丝一毫都不行。”
然而,另一边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。
李卫国根本没去碰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。
他只是将那根半米长的钢管撬棍往地上一插,然后将耳朵,贴在了车床冰冷的金属外壳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,右手食指的指节,在机壳的不同位置上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。
“铛…铛铛…嗡……”
沉闷、清脆、夹杂着微弱杂音的回响,通过骨传导,清晰地汇入他的脑海。
在系统加持下,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,整个巨大的车床内部,仿佛在他脑中构建出了一幅三维立体声的结构图。
主传动轴的变形点在哪里,齿轮箱的哪个咬合处磨损最严重,甚至哪一颗滚珠因为应力不均产生了细微的裂纹,都以声音的形式,被他精准捕捉。
“他……他在干嘛?听声辨位?这是修机器还是看病啊?”
“疯了吧,这又不是听诊器,能听出个什么花来?”
就连主考官席位上的梁工,那双藏在瓶底厚镜片后的眼睛里,也闪过一丝不屑。
在他看来,这纯粹是哗众取宠的江湖把式,典型的野路子。
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,李卫国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拿起那把油腻的活动扳手,对着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检修口,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只听“咔哒”几声脆响,一块沉重的盖板就被他卸了下来,随手扔在地上。
紧接着,他的双手化作了两道残影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齿轮和连杆,手指就像长了眼睛一样,在那片黑暗而油腻的狭小空间里飞速穿梭。
拆卸、旋转、拨弄、归位……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,仿佛这台复杂的德国机器是他家里的闹钟,已经拆装了千百遍。
车间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。
梁工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。
他下意识地站起身,身体前倾,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他身边的助理想要递上望远镜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梁工几步走到警戒线前,死死地盯着李卫国那双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,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作为全厂的技术第一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要做到这种程度,需要对机械原理的理解和空间想象能力达到何等恐怖的境界!
这已经不是技术,而是艺术,是人与机械合一的巅峰之境!
另一边的小周,还在满头大汗地用经纬仪对着一根拆下来的传动轴反复校对数据,嘴里念念有词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偶尔瞥一眼李卫国那边,看到他那副“瞎搞”的样子,嘴角就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冷笑。
在他看来,李卫国这种不遵循科学流程的搞法,纯属胡闹,最后肯定会把机器彻底搞报废。
“哼,野路子就是野路子,装模作样。”小周擦了把汗,刻意提高了音量,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这话精准地飘进了李卫国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