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国闻言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食堂二楼,那可是厂领导和技术干部才有资格去的小灶,普通工人连门槛都摸不着。
看来王处长这是铁了心要卖自己一个人情。
“那……多谢师傅了。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。
既然有现成的热饭,还是小灶级别的,不去白不去。
折腾了一下午,早就前胸贴后背了。
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在食堂大厅的角落里,平时总有个胖大婶守着,跟门神似的。
今天倒是空着,只是楼梯扶手上还挂着“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”的木牌子。
李卫国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,一股与楼下大锅饭截然不同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不是那种大杂烩的混合味道,而是纯粹的、浓郁的肉香,还夹杂着葱姜蒜爆锅后的焦香,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。
二楼的空间不大,就摆了四五张铺着干净桌布的八仙桌。
此刻空无一人,显得格外安静。
只有一个打菜的窗口亮着灯,窗口后面,一个穿着雪白厨师服的高大身影正在哼着小曲儿,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大铁勺敲着不锈钢盆的边缘。
那背影,化成灰李卫国都认得。
何雨柱,人送外号“傻柱”。
他怎么在这儿?
哦,对了,傻柱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厨,负责领导小灶是他的本职工作。
李卫国脚步一顿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。
他跟傻柱之间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,但因为那个院子里的破事,两人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和睦。
尤其是上次,小丁护士好心来院里给他送红霉素软膏,正好被傻柱撞见,那家伙看自己的眼神,就跟防贼似的,酸得能腌一缸萝卜。
真是冤家路窄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个崭新的搪瓷铁盘,走到窗口前,用指关节敲了敲窗台。
“师傅,麻烦给打份饭。”
哼着小曲儿的傻柱动作一滞,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。
当他看清来人是李卫国时,那张原本还算舒展的脸,瞬间就拉得跟长白山似的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傻柱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问,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卫国,仿佛在审视一个偷渡客,“这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?赶紧下去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李卫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王处长让我来的。”
“王处长?”傻柱嗤笑一声,手里的铁勺在盆里搅得当当响,“哪个王处长?咱们厂有八个姓王的副处长,你说的是管厕所的那个?”
这摆明了是找茬。
李卫国也不恼,他知道跟傻柱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,你得用他听得懂的语言。
他没接话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傻柱面前那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。
肉块切得方方正正,肥瘦相间,被酱色的汤汁包裹着,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。
“就打这个吧。”他用手指了指。
傻柱脸上的讥讽更浓了。
他故意慢悠悠地拿起大勺,在盆里舀了一大勺,满满当当的,至少有七八块肉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他把勺子伸到窗口,就在李卫国以为他要打到盘子里的时候,傻柱的手腕突然开始了一阵高频的、富有节奏感的剧烈抖动。
那动作,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堪称一门绝活。
只见勺子里的肉块们像是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,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上下翻飞后,一块、两块、三块……纷纷脱离了大部队,以完美的抛物线,“扑通扑通”地精准落回了盆里。
一套操作下来,原本满满一勺的红烧肉,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小块,还都是肥得流油的边角料。
傻柱这才停下抖动,一脸“我这是按规矩办事”的表情,准备把勺子里剩下的残羹冷炙扣进李卫国的盘子。
这手“抖勺神功”,李卫国在前世的某些食堂窗口也曾领教过,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见到了原教旨主义的现场版。
就在那两块肥肉即将滑落的瞬间,李卫国的左手动了。
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,原本平举的搪瓷铁盘,手腕猛地一翻,盘子边缘那个微微翘起的切角,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精准无比的弧线。
“铛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。
盘子边缘精准地切在了傻柱那只还在半空中的铁勺底部。
这一击的角度和力道都妙到毫巅。
勺子里那两块肥肉受力向上弹起,而勺子本身因为震动,残留的半勺油汤则被一股巧劲儿给甩了出去。
李卫国手腕顺势一沉一拉,搪瓷盘划出一道圆弧,稳稳地接住了那两块腾空而起的肉块。
整个过程,从出击到收回,不过眨眼之间。
而那被甩出去的半勺油汤,则不偏不倚,像长了眼睛一样,在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抛物线,悉数泼在了傻柱那件引以为傲的、雪白如新的厨师服前襟上。
一大片深褐色的油渍,迅速在他胸口晕开,像一幅蹩脚的现代派画作,格外醒目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傻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油污,又看了看李卫国盘子里那两块肉,脑子有点没转过来。
他完全没看清李卫国是怎么做到的。
他只觉得手腕一麻,然后胸口一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