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,书房。
“砰!”
一只前朝的青瓷茶杯,被李思远狠狠掼在地上,碎成齑粉。
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,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门外的侍从吓得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放轻了,没有人敢进去,生怕成为李思远宣泄怒火的对象。
李思远的胸膛剧烈起伏,心中翻腾的不是怒火,而是一种近似于洁癖被冒犯的生理性不适,一种高高在上的智识被愚弄后的刺痛感。
一群蠢货!
一群被一个傻子无意识的举动,就感动得涕泗横流的蠢货!
他一生算计,追求的就是对一切的绝对掌控。
从隐忍蛰伏,到权倾朝野,他步步为营,每一步都算无遗策。可今天,在太和殿上,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。
不是因为西城墙的战局,不是因为粮草的匮乏,而是因为王敬忠那帮老臣癫狂的反应,是因为那个傻皇帝,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动作。
他精心布置的阳谋,用“缺粮”这把刀,逼着所有人走向他预设的结局——削减禁军粮饷,掌控禁军;停止施粥,引发难民骚乱,趁机夺权。
可这个完美的逻辑闭环,竟然被一个傻子扭了扭屁股,就给破了!
这让他感到的不是挫败,而是一种恶心,一种自己的智慧被一群蠢货,用最愚蠢的方式玷污了的恶心。
“天命……”
李思远咀嚼着这个词,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讥讽,
“什么天命,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谎言,不过是一群蠢货自我安慰的借口!”
他从不信天命,他只信自己。所谓的天命,在他看来,不过是用来欺骗愚民的工具。可今天,这个工具,却成了阻碍他的绊脚石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李思远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宣纸,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,
“王敬忠那帮老东西,用自己的家产,暂时稳住了人心,也给了那个傻子喘息的机会。但这只是暂时的,只要我再给他们一记重锤,就能将这股虚假的士气,彻底砸得粉碎!”
他提起笔,饱蘸浓墨,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,字迹锐利,透着一股狠辣,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和杀意,都融入这笔墨之中。
“今夜三更,朱雀门,守备松懈,以火为号。”
写完,他将纸条卷成细细一卷,塞入一个特制的细小竹管中。他拉动桌旁的铃铛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内,单膝跪地,身形挺拔,气息隐匿,显然是个顶尖的杀手。
“送出去。”李思远将竹管递过去,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冷得像冰,“让博日格的弟弟阿古拉,带一支精锐来。我不要战果,只要杀戮!”
“我要让京城的每一寸土地,都染上血,让那些愚忠的臣子,闻着血腥味,跪下来求我开城投降!我要让那个傻皇帝,亲眼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屠戮,看着自己的江山,毁在他的手里!”
“是。”黑影接过竹管,没有多余的话语,身形一晃,便融入了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李思远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皇宫的方向,眼神深邃如渊,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杀意和野心。
傻子……龙气……天命……
他倒要看看,这一次,你那虚无缥缈的“天命”,还怎么挡住真刀真枪的铁骑!这一次,他要亲手撕碎那层虚假的伪装,将那个傻皇帝,将那些忠臣义士,全部踩在脚下!
……
午后的御花园,少了往日的精心打理,多了几分萧瑟。杂草丛生,落叶满地,昔日争奇斗艳的花卉,如今也都枯萎凋零,只剩下几片残叶,在风中摇曳。
但对于十岁的炎辰来说,这里依然是最好的游乐场。
此刻,他正追着一个小太监,在假山与回廊间撒欢。小太监穿着一身灰色的太监服,帽子后面拖着一根红色的丝绦,跑起来一晃一晃的,格外显眼。
“咯咯……咯咯……”炎辰发出傻乎乎的笑声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死死盯着那根红色丝绦,小短腿迈得飞快,追得气喘吁吁。
那红缨真好看,像一团小小的火焰,他想抓住它,想把它扯下来,拿在手里玩。
“小祖宗……陛下……您慢点……”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,一边躲,一边哀求。他哪敢让皇帝抓住自己的帽子,那可是大不敬之罪,轻则杖责,重则杀头!
可他又不敢跑得太快,万一摔着了这位小祖宗,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。只能放慢脚步,故意让炎辰追着,时不时还回头看看,生怕炎辰摔倒。
一追一逃,在萧瑟的御花园里,显得格外热闹,也驱散了几分京城被围的压抑。
不远处,老太监陈无病揣着手,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眯着眼,昏昏欲睡。他是看着炎辰长大的,对这个痴傻的小皇帝,有着几分真心的疼爱。在他看来,只要陛下不哭不闹,平平安安的,就谢天谢地了。至于国家大事,有丞相大人,有各位大臣,轮不到他一个老太监操心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杂役服饰的内侍,低着头,端着一个空食盒,步履匆匆地从花园的另一头走来。他走得很急,脚步慌乱,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四周,显得有些做贼心虚,仿佛在躲避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