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泰这话一出口,太极殿里瞬间落针可闻,连呼吸声都轻了半截。那些先前跟李党眉来眼去、没少暗中勾结的官员,腿肚子当场就打了转,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,浸湿了里衣,站都站不稳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好家伙,老将军这是要动真格的!一刀下去,连骨头都不带剩的,这要是真按他说的来,名单上的人全得脑袋搬家,连带他们这些沾过边的,恐怕也得被株连!
就在满殿官员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,一道清亮的声音猛地炸响,直顶闻人泰的话头:“闻人泰老将军,此言差矣!”
众人抬眼一看,只见御史大夫王敬忠一甩袖袍,迈着小碎步挡在了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前,那瘦弱的身子板,愣是摆出了一副护犊子的架势,仿佛要凭一己之力,拦住老将军那冲天的杀气。
“老夫承认,这名单上的人,十之八九都是罪有应得,死不足惜!”王敬忠捋着山羊胡,眼神清亮,语气里满是文官特有的条理,“可你忘了,李思远那老贼何等狡诈?心机深沉似海,焉知他不是故意在名单里掺些忠良之名,想借我等之手,行反间之计,搅乱我大炎朝局?”
他往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殿内梁柱都微微发颤:“国朝自有法度在!抓人需有实证,定罪需经三司会审,哪能凭一张来路不明的名单,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肆抓捕?”
“若是这般滥杀无辜,置国朝法度于不顾,届时朝局动荡,人心惶惶,百官自危,各地政务陷入停摆,这与李思远乱政之时,又有何异?这可是违逆天心,折损国运的大事啊!”
“妇人之仁!”闻人泰听得火冒三丈,虎目一瞪,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,“王大人,如今都什么时候了?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你还跟老夫扯这些繁文缛节!等你慢悠悠走完三司会审的流程,那些乱臣贼子早就串联一气,再来一次宫变,到时候咱们都得脑袋搬家,你负得起这个责吗?”
“莽夫之见!”王敬忠也来了气,胡子都翘得老高,梗着脖子反驳,“闻人泰!你这是要行军法于朝堂之上,视国法如无物吗?如此滥杀无辜,必遭冤魂索命,怨气冲天!到时候神君陛下降罪下来,你担当得起吗?”
这话一出,闻人泰瞬间语塞,脸涨得通红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他能跟王敬忠论军国大事,比沙场生死,可唯独在“揣摩天心”这件事上,矮了不止一头。
自上次“锅巴神谕”之后,王敬忠俨然成了满朝文武心中,最能领会陛下深意的人,说白了,就是陛下的“首席解读官”,他说的话,就相当于半个神谕,没人敢轻易反驳。
两人怒目相向,气息交锋,殿内的空气都快凝固了,连一旁的官员们都大气不敢出,生怕被这两位大佬的怒火波及。良久,王敬忠长叹一声,他知道,跟这位铁血老帅讲道理,纯属白费功夫,唯有请陛下圣裁,才能解了这僵局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整理好衣袍,对着龙椅的方向撩袍跪倒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老臣愚钝,无法勘破迷局,恳请陛下降下神谕,为我等指点迷津!”
闻人泰见状,脸色一沉,心里虽有不甘,却也知道,自己不能违逆陛下的天威。他冷哼一声,也只能跟着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:“请陛下圣裁!”
两人的声音,满是虔诚,没有半分迟疑。在他们看来,这等凡人无法解决的难题,唯有无所不能、洞察万物的神君陛下,才能给出最完美的答案。
说不定,陛下又会冒出一句关于“锅巴”的梦话?又或者,陛下突然想吃某种点心,而那点心之中,就藏着清洗朝堂的无上智慧?
满朝文武也都屏住了呼吸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睛瞪得溜圆,用一种看神仙显灵的眼神,死死盯着龙椅上那道小小的身影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巨大的压力,如同潮水般涌向炎辰,可这一次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害怕和困惑。那股名为“龙气”的暖流,已经将他脑海中的迷雾驱散了大半,他能清晰地听懂底下两个老爷爷的争吵。
一个想把名单上的人全都抓起来杀掉,一个说要有证据,不能乱杀。而他们,都在问自己该怎么办。
炎辰坐在那张巨大得有些过分的龙椅上,小小的身子显得愈发单薄。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,看着他们眼中那狂热、期待,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,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念头,在他心底悄然萌发。
底下这些人,都在等我说话。那个“锅巴人”是坏人,想抢我的椅子,名单上的这些人,好像也都是坏人,我不喜欢坏人。
这个念头,陌生又理所当然,它不是来自脑海深处那个霸道古老的意志,而是源于他自己,这个十岁的、名叫炎辰的小男孩。
可他不懂什么叫“法度”,也不懂什么叫“雷霆手段”,他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宣纸,在他眼里,那和厨房里胖厨子用来记账的鬼画符,没什么两样。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,又怎么能决定他们的生死?
炎辰皱起小眉头,脸上露出几分苦恼,下意识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龙椅旁的一张小几上。那是地方上刚刚进贡上来的时令水果,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里,堆满了水灵灵的桃子、鲜红的荔枝和金灿灿的枇杷,琳琅满目,香气诱人。
他的目光,忽然定格住了。
在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小皇帝没有降下任何神谕,也没有说任何梦话,他只是伸出小手,从果盘里,慢吞吞地拿起了两颗荔枝。
一颗果壳鲜红,形态饱满,完好无损;另一颗,外壳上却有一个不起眼的、针尖大小的黑色小孔,一看就藏着虫子。
炎辰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纠结什么,随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动作——他将那颗完好无损的鲜红荔枝,放在了自己的左手边,又将那颗带黑孔的荔枝,放在了右手边。
接着,他又拿起一颗桃子,这颗桃子大部分是好的,但有一小块地方,被磕碰出了褐色的淤伤。他想了想,将这颗带伤的桃子,也放在了右手边,和那颗有虫眼的荔枝待在一起。
再然后,是一串枇杷。他仔仔细细,一粒一粒地检查,将那些金黄饱满、没有一点瑕疵的,挑出来放在左边;将那些表皮发黑、有些蔫坏的,挑出来放在右边。
太极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,死死钉在龙椅上,钉在那双正认真分拣水果的小手上。
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长长的糖稀,黏稠而缓慢,小皇帝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拿起、审视、放下,都像是敲在百官心头的一记重锤,让他们大气不敢喘。
顷刻间,龙案上泾渭分明:左边一堆,尽是鲜果,红的似火,黄的如金,珠圆玉润,香气四溢;而右边那堆,则或是虫蛀,或是碰伤,或是表皮起了暗斑,显得萎靡不振,黯淡无光。
他在干什么?
这是满朝文武脑海中唯一的念头,一个个面面相觑,眼里满是茫然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然而,跪在最前方的闻人泰和王敬忠,在经历了最初的茫然之后,浑浊的眼眸中,却同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!
王敬忠的胡子都在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,他看着那两堆泾渭分明的水果,嘴唇哆嗦着,一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神雷,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——神谕!这是陛下降下的新神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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