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太极殿内的气氛比昨日更沉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连殿外的风声都不敢大声喘,殿内更是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连尘埃飘着的动静都清晰得很。
文武百官一个个垂着脑袋,跟被抽了魂似的,没人敢交头接耳,甚至没人敢用眼角的余光瞟同僚一眼。李思远在天牢绝食求死的消息,昨夜就传遍了京城,此刻“李党余孽”的阴影,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谁心里都没底——自己昨日还称兄道弟的同僚,会不会就是名单上那颗烂透了的“蛀荔枝”?自己前些年跟李思远沾过的边,会不会被当成“伤桃”连坐?没人敢赌,也没人敢问,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当背景板。
闻人泰和王敬忠站在百官最前头,往日里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,今日脸上却没了半分争执,只剩同款的凝重与决绝。他俩昨晚合计了半宿,今儿个就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李思远闭口不言的死局,恭恭敬敬捧到龙椅上那位“神君陛下”面前,请天意指点。
高高的龙椅上,炎辰小小的身子陷在明黄的龙袍里,看着就跟个裹在被子里的小团子。往日里还会发呆玩手指的他,今日却异常安静,那股龙气在他四肢百骸里窜来窜去,把他脑子里的混沌扫得干干净净。
他听懂了底下的热闹——那个想抢他“锅巴”的坏老头李思远,又搞出了麻烦,留下一张写满名字的纸。两个最老的老爷爷,一个要把纸上的人全砍了,一个说不能乱杀,怕错杀好人。可那个坏老头偏不张口,他俩就卡壳了,全都巴巴地看着自己,等自己拿主意。
炎辰心里又烦又委屈。他明明什么都不懂,却被当成了救命稻草,底下这群大人,一个个眼神狂热又敬畏,仿佛他说一句“吃锅巴”,都能当成治国良方。这种被架在高处的感觉,比当傻子还难受。
他想开口说“我不知道”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“呀呀”声;想从龙椅上跳下来跑掉,双腿却软乎乎的使不上劲,只能乖乖坐着,像个被摆弄的精致木偶,承受着满殿的期望。
王敬忠与闻人泰对视一眼,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刚要撩袍跪地请旨,炎辰的目光却忽然飘到了殿侧的门缝里——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太监,正偷偷聚在那儿弹石子玩,笑得没心没肺。
一个纯粹的、孩子气的念头,瞬间撞进炎辰心里:他也想玩,不想再坐这又冷又硬的椅子,听这群大人说些听不懂的废话。他想跑,想跳,想像那些小太监一样,痛痛快快笑一场。
这念头太强烈,压过了所有的烦躁和委屈。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,原本安安静静的小皇帝,突然手脚并用地从龙椅上滑了下来,动作笨拙得差点摔个屁股墩,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到龙案。
百官全懵了,一个个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陛下这是要干啥?难不成神谕要换个新花样?是要亲自下地指点他们抓乱党,还是又有什么高深莫测的举动?
炎辰压根没管这群呆若木鸡的大人,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,径直奔向离他最近的陈无病。陈无病吓得魂都快飞了,连忙就要跪地接驾,却被炎辰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那小手软乎乎的,没什么力气,却拽得格外执拗。炎辰仰着小脸,急得小脸通红,喉咙里发出“呀呀”的含混声响,另一只手还笨拙地比划着——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殿里的柱子,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“捉……捉……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吐出一个字,声音奶气又含糊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。
太极殿瞬间落针可闻,百官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捉?捉谁?难不成陛下要亲自下令,捉拿李党余孽?闻人泰眼睛瞬间亮了,撸起袖子就想喊“臣遵旨”,心里暗忖:果然,陛下还是偏爱雷霆手段!
就在这时,炎辰又攒足了力气,吐出了另外两个字,还是奶气十足,却像一道惊雷,劈得百官集体宕机:“迷……藏……”
捉……迷……藏?
百官面面相觑,脑子全懵了,连呼吸都忘了。这是什么神谕?难不成陛下是让他们去李思远相府里捉迷藏,从假山池沼里找罪证?这也太儿戏了吧!闻人泰刚撸起来的袖子,僵在半空,脸上的激动瞬间变成了茫然,跟个丈二和尚似的。
唯有被炎辰拽着袖子的陈无病,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雾。他没去琢磨什么神谕天机,只看到一个被困在皇宫牢笼里太久的小主子,正用他唯一的方式,求着一点孩童的快乐。
“哎哟,我的万岁爷哟!”陈无病的心瞬间化了,眼圈一红,连忙俯下身子,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道,“老奴懂了,老奴懂了!您是想玩捉迷藏,是不是?”
炎辰重重一点头,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灿烂的光,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笑容,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太久的清脆笑声:“咯咯……”
这声笑,跟太极殿里的凝重肃杀格格不入,却像春风破冰,震得满殿官员心头一麻。闻人泰彻底傻眼了,看着陈无病牵着炎辰就要往后殿走,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——合着他们在这儿急得火烧眉毛,陛下要去玩捉迷藏?这心也太大了!
可一旁的王敬忠,愣了片刻后,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凝重。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炎辰离去的背影,花白的胡须不停颤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捉……迷……藏……”
忽然,他眼睛猛地一亮,仿佛被一道天光砸中,整个人都精神了,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发懵的闻人泰,力气大得差点捏碎老将军的胳膊:“闻人将军!我懂了!我彻底懂了!”
闻人泰被他抓得生疼,一脸茫然:“老王,你疯了?陛下都去玩了,你懂啥了?”
“我没疯!是你愚钝!”王敬忠激动得老脸涨红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狂热,“咱们还在纠结用刑还是用法,陛下早就跳出了这凡俗窠臼!这哪里是玩?这是陛下降下的审案之法啊!”
“审案之法?”闻人泰更懵了,“玩捉迷藏能审案?难不成咱们还要陪陛下玩过家家,趁乱抓贼?”
“庸才!”王敬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,“陛下这是要我们陪那些乱党,玩一场‘捉迷藏’!捉,是捉拿乱党;迷,是那些执迷不悟、藏在暗处的奸人;藏,就是要把他们从忠良里,一个个揪出来!”
闻人泰愣了愣,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王敬忠的眼神里满是敬畏——好家伙,读书人玩诛心,是真比他们舞刀弄枪的狠啊!
王敬忠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狂热又坚定:“走,咱们陪陛下‘玩’这场游戏,看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,能藏到什么时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