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思远心里冷笑,暗自思忖:竖子不足与谋!本相既已决意绝食,便是刀山火海,也休想让本相低头半分!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,等会儿就一脚把这破书踢开,好好折辱王敬忠一番,保住自己最后一丝风骨。
可就在他脚刚要抬起来的瞬间,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那翻开的书页,整个人猛地一僵,连呼吸都跟着停了。
那一页上,半幅木刻版画占了大半篇幅,线条简单,却写实得可怕。画上一个人被死死绑在立柱上,周围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刽子手,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小刀,而那被绑之人,早已没了人形,只剩一副骨架上挂着零星血肉,惨不忍睹,看得人后脊梁发毛。
书页顶端,三个古篆大字猩红刺目,仿佛是用鲜血浸透后写上去的,直直扎进李思远眼里——【凌迟篇】。
他不怕死,真不怕。这辈子他算计无数,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,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。被赐死、被砍头、甚至被五马分尸,他都想过,也都能坦然接受——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痛苦,是成王败寇的宿命,至少能留个体面。
可这凌迟,根本不是死那么简单!
版画旁边,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工整,没有半分情绪,跟工匠记录活计似的,一步步注解着凌迟的工序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“第一刀,割于眉心,取‘开天眼’之意;第二刀,削其鼻,警示其‘嗅不到人间香火’;凡三百六十刀,历时三日,需以参汤吊命,确保受刑者全程清醒,亲见自身血肉,一片片剥离……”
李思远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呼吸瞬间停滞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他自诩天下棋手,视众生为棋子,一生所求,便是权力与体面,是高高在上的掌控感。可他万万不能接受,自己会像一头待宰的牲口,被人在万众瞩目之下,一刀刀剐成碎片,连一丝尊严都留不下!
那一刻,他仿佛不是在看书,而是亲眼看到了自己的下场——被绑在立柱上,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刀的痛苦,感受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脱落,感受着围观之人的指指点点,那种绝望,比死更可怕!
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——那是他一生都在守护的尊严,被彻底碾碎的绝望。
牢门外的闻人泰看得真切,悄悄凑到王敬忠耳边,压低声音:“老王,这老东西,好像真被镇住了?”
王敬忠没回头,眼神死死锁着李思远的一举一动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,缓缓蹲下身,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安抚老朋友:“李相,你看此书,画得倒是细致。陛下说了,此乃前朝酷吏所著,太过残忍,有伤天和,我大炎乃仁义之邦,断断不会用此等酷法。”
说着,他伸出手,作势要把书合上,可指尖却“不经意”地,重重按在了“凌迟篇”旁边的一行小字上,声音依旧温和,却字字诛心:“你看这注脚,倒是有意思——若遇顽抗不化之首恶,可对其至亲先行此法,以儆效尤,以彰天威。”
“咔嚓——”
李思远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辈子的弦,应声而断!
至亲?先行此法?
那一行小字,像一枚淬了剧毒的钢针,直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,扎进了他最柔软、最不敢触碰的软肋。他的儿子,正在翰林院苦读,是他寄予了全部厚望的接班人;他的女儿,刚嫁入名门,娇生惯养,从未受过半点委屈;还有他的妻子,陪伴他一生,温婉贤淑,不离不弃。
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千刀万剐,可以忍受身败名裂,可他绝不能忍受,自己的家人,因为他的“风骨”,因为他的“体面”,被绑上那根立柱,承受这般炼狱般的痛苦!
“不……不可以……”
一个嘶哑的音节,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,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,难听至极。他死死盯着王敬忠,那眼神早已没了往日的高傲与冷漠,只剩下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卑微与哀求——哪怕他知道,这根稻草,浑身是毒。
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,瞬间浸湿了鬓角,浸透了单薄的囚衣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那双曾经洞察人心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写满了极致的惊恐。
王敬忠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在昏暗的烛火下,显得既慈悲又森然。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轻轻丢在李思远面前,语气温和得像个长者:“李相,你看你,都出汗了。夜深天凉,莫要着了风寒。”
“陛下仁慈,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李思远心上,“他只是希望你,今日能睡个好觉。”
睡个好觉?
李思远突然惨笑起来,笑声嘶哑难听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。他怎么可能睡得着?只要一闭上眼,他就会看到自己的儿子被绑在立柱上,撕心裂肺地喊着“父亲救我”,看到自己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,看到自己的妻子绝望的眼神。
他这一生,算计天下,视人命如草芥,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,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自己那唯一的软肋,早已被圣君死死攥在手里。
这根本不是人谋,这是天谴!那个披着孩童皮囊的小陛下,根本不是凡人,是俯瞰众生的神君!他不屑于跟自己玩权谋,直接掀开了命运的底牌,用最残忍的方式,抽打他的灵魂,碾碎他的尊严!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李思远牙关战栗,浑身抖如筛糠,冷汗如浆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草堆上,眼神空洞,只剩无尽的绝望。
李思远瘫在草堆上,浑身抖得停不下来,过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头,望向王敬忠。那双曾经深邃如海、能看透人心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浑浊的血丝,还有藏不住的卑微与哀求,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,再也没了半分权臣的气度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声音干涩嘶哑,几乎不成调: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就这两个字,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精气,说完之后,他整个人都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