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敬忠对着太监帽消失的方向磕完头,整个人还在浑身发颤,那股顿悟后的狂热劲儿,差点没把旁边的闻人泰给感染得跟着跪下。闻人泰虽不如他这般神神叨叨,却也对着那空荡荡的天空肃然起敬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陛下这一手,真是神鬼难测!
“老将军,快走!”王敬忠一把拽起闻人泰,核桃都顾不上捡,眼神亮得吓人,“陛下的无字圣旨已出,那钱老狗的死期,不远了!”
闻人泰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压下心头的震撼,瓮声瓮气地应道:“急什么!那老狐狸藏得比老鼠还深,一顶帽子能奈他何?”话虽这么说,脚步却半点不慢,跟着王敬忠就往茶楼外赶——他心里比谁都急,恨不得立刻把钱善那伪君子的面具撕下来,碎尸万段。
而此刻,京城南城的街道上,一顶八抬大轿正慢悠悠地走着,轿身华丽,前后簇拥着十几个兵部侍卫,派头十足。轿子里的钱善,表面上闭目养神,实则心里跟揣了个炮仗似的,又急又气,快憋炸了。
整整五天了!他被闻人泰那伙人软禁在府里,天天装孙子演戏,辰时打养生拳,巳时写“忠君”字帖,未时给菊花松土,傍晚还得弹两首破曲子装清高。说实话,他演得自己都快吐了,连府里的下人都快信了他是个被冤枉的忠臣。
可最让他焦躁的,是约定好的信号,连个影子都没有!
按照他和丞相李思远的约定,只要他被软禁,南城的风媒就会放出一只特制的黑燕风筝,通知各处暗桩启动备用计划。可这五天来,南城的天空别说黑燕风筝了,连只麻雀都飞得歪歪扭扭,要么一丝风没有,要么风大得能把人吹跑,压根没法放风筝。
“一群废物!”钱善在心里把那些风媒骂了个狗血淋头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演得再像,也瞒不过闻人泰太久,一旦李思远那边扛不住,或者暗桩出了纰漏,他就彻底完了。可他别无选择,只能硬撑,只要再拖几天,朝中那些和他交好的官员定会出面求情,到时候他就能趁机脱身。
就在他暗自咬牙,盘算着如何再撑几天时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突然从轿顶传来,力道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瞬间搅乱了他的心神。
轿子猛地一停,外面的侍卫顿时骚动起来,脚步声、抽刀声混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
“何事喧哗?”钱善皱紧眉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,强装镇定地问道。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,这节骨眼上,可不能出任何岔子。
轿外传来侍卫统领迟疑的声音,带着几分慌乱:“回大人,似是有物件从天上掉下来,砸在了轿顶上,卑职……卑职不知是何物。”
“废物!连个东西都看不清?拿下来!”钱善的语气冷了几分,心脏砰砰直跳,一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很快,侍卫统领小心翼翼地用刀鞘将那物件从轿顶上挑了下来,双手捧着,快步走到轿帘前,声音都发颤:“大人,您看……”
钱善深吸一口气,猛地掀开轿帘,目光落在侍卫手中的物件上。这一眼,让他浑身一僵,跟被冻住的冰棍似的,眼睛瞪得溜圆,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连呼吸都忘了。
哪里是什么飞鸟,分明是一顶灰扑扑、皱巴巴的黑色太监帽!
这帽子,他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皇宫里最低等的小太监戴的,料子粗糙,样式丑陋,连他府里的家丁都不屑戴。可就是这么一顶破帽子,竟然从天上掉下来,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轿顶上!
巧合?绝不可能!天下间,哪有这么荒唐的巧合!
钱善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砸中,周遭侍卫的惊呼声、街市的嘈杂声,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死死地盯着那顶太监帽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心直窜头顶,冻得他浑身发冷。
这不是警告,也不是试探,这是赤裸裸的羞辱!是那种高高在上、视他如蝼蚁般的戏弄!
他仿佛能看到,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,正用那双懵懂的大眼睛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奶声奶气地说道:“钱善,别演了,朕都看着呢。”
是啊,别演了。他精心策划的一切,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和算计,在那位小皇帝面前,或许就是一场可笑的闹剧。这顶从天而降的太监帽,就是最好的证明——对方根本不屑于跟他玩什么找证据、审罪状的把戏,只想用这种最匪夷所思的方式,告诉他:你的死期,到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镇定和侥幸。他引以为傲的伪装,他费尽心机的算计,在这顶破帽子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噗——”一口郁气夹杂着心头血,再也忍不住,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,不偏不倚,正好洒在那顶黑色的太监帽上,红得刺眼,跟抹了一层血泥似的,看着就疹人。
“大人!”“尚书大人!”轿外的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围了上来,脸上满是惊慌。
钱善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顶沾血的太监帽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天空,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,仿佛刚才那顶帽子,只是他的幻觉。可胸口的剧痛,脸上的温热,都在告诉他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在他最擅长的权谋领域,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皇帝,用一种最不讲道理、最匪夷所思的方式,彻底击败了。
“动手了!他们动手了!”钱善猛地回过神来,双目赤红,状若疯魔,一把推开轿帘,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侍卫和家丁,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,“快!按老计划行事!快!”
他口中的老计划,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——若是闻人泰强攻府邸,就立刻焚烧书房里的密信和账册,再让死士拼死抵抗,拖延时间,等待城外的援兵。可他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方寸,喊出的指令,也变得语无伦次。
周围的侍卫和家丁们彻底懵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满是茫然。动手了?谁动手了?街上安安静静的,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有,哪来的动手?
侍卫统领握着刀柄,紧张地环顾四周,额头全是冷汗。他看着钱善喷血疯癫的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难道是老爷被人下了咒?还是中了什么无形的暗器?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,比真刀真枪更让人恐惧。
钱善看着众人迟疑的模样,气得浑身发抖,又一口血差点喷出来,嘶吼道:“愣着干什么?快去!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他不知道的是,他这一句失了方寸的嘶吼,即将引发一场让他万劫不复的闹剧,也即将把他藏了多年的罪证,亲手送到闻人泰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