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老鼠叫,像门轴转,像什么东西在笑。
笑声。
那“吱吱”的声音,就是笑声。是魔人的笑声,是从骨像那张嘴里传出来的魔人的笑声。那笑声尖细尖细的,像指甲刮过铁锅,像杀鸡时鸡叫出来的最后一声,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。可那笑声里,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疯狂,不是暴怒,是得意,是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、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得意。
“吱吱——吱吱——吱吱——”
那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撞在洞壁上,弹回来,又撞出去,一遍一遍,像夜枭在叫,像野狗在嚎,像无数张嘴在黑暗里同时笑。岩浆在沸腾,洞壁在龟裂,石头在往下掉,整座山洞都在颤,像要塌了,像要炸了,像要——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从合道宗内传来。
那声音从山谷外炸开,像天雷劈在山顶上,像陨石砸在地面上。震得洞壁上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,砸在岩浆里,溅起一丈高的岩浆浪;震得平台上的阵纹猛地一闪,又暗下去;震得骨像额头那只灵月转得更快了,快得像要飞出去。
骨像的六只手停了。
结印停了,光灭了,阵纹暗了,山洞也不颤了。它躺在平台上,六只手交叠放在胸口,三十六根手指交叉在一起,一动不动,像一具死了几千年的尸体,像一件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。可它额头那只眼睛——灵月——还睁着,那轮新月还在转,一圈一圈,银白的光从它身上散发出来,清冷的,干净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吱——”
骨像发出一声轻响,像人打了一个哈欠,像猫伸了一个懒腰。
然后它动了。
它从平台上坐起来,六只手撑着石面,三十六根手指抠进石缝里,把身体撑起来。它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一个刚学会翻身的婴儿,慢得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。它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伸直,“咔、咔、咔”,每一节都发出一声脆响,像有人在掰手指,像有人在踩枯枝。
它站起来。
六只脚——它下面有六只脚,和手一样,左右各三只,每一只都有六根脚趾。它站在平台上,六只脚分开,稳稳的,像一座塔,像一棵树。它的身高和常人差不多,可那六只手、六只脚、三十六根手指脚趾,让它看起来像一尊佛像,像一尊魔像,像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。
它转过头,额头那只灵月对着洞口的方向。那轮新月在它额头正中缓缓旋转,银白的光照在洞壁上,照在岩浆上,照在那些碎裂的石头和干涸的血迹上。它盯着洞口,盯着那一片黑暗,盯了很久。
“吱——”
又一声,像笑,像叹,像风穿过枯骨。
它迈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六只脚轮流迈动,走得稳,走得快,走得悄无声息,像猫踩着肉垫,像蛇滑过草地。它走过平台,走过岩浆,走过那条漆黑的通道,走到洞口。
洞口外,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落在那两座石雕上,落在那两把抵着地面的剑上,落在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上。骨像站在洞口,六只手垂在身侧,三十六根手指微微弯曲,像随时要抓什么东西。它额头那只灵月对着那片暗红的天,对着那两座石雕,对着那两个黑石头眼睛。
它在看。
“吱——”
第三声,这声比前两声都长,都响,都尖锐。那声音从它嘴里传出来,从它那张紧闭的、没有缝隙的嘴里传出来,像刀子刮过骨头,像指甲挠过黑板,像什么东西从坟墓里爬出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嚎叫。
远处,合道宗的山门在望。牌坊上那三个金字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像三只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。
骨像迈步,走出洞口。
六只脚踏在碎石上,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风吹过枯叶,像蛇滑过沙地。它的身影在暗红的天光下拖出六道影子,六道影子在地上扭动、缠绕、撕咬,像六条蛇,像六只鬼,像六道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烟。
它往合道宗的方向走。
一步一步,六只脚轮流迈动,走得稳,走得快,走得悄无声息。暗红的天光落在它纯白的骨架上,落在那些金色的符文上,落在额头那只旋转的灵月上。那灵月的光和天光搅在一起,银白和暗红纠缠着,像光明和黑暗在打架,像正义和邪恶在撕咬。
它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从一具骨像变成一个点,从一点变成一道光,从一道光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,最后消失在暗红的天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