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如梭,一晃五年。
汉陵城旧址上空的魔气,像一块被揉皱的暗红布匹,在这五年里一寸一寸地褪色、萎缩、消散。起初是一丝一丝地淡下去,像墨汁被雨水稀释;后来是一片一片地消失,像冰雪在春风中融化。到了第五年的深秋,最后一股魔气从地面升起,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,挣扎着、抽搐着,终于散成一缕青烟,被风卷走,再也不见。
魔气不再滋生。
那片被诅咒了十三年的土地,第一次露出了死寂的真容——千丈巨坑还在,像大地张开的血盆大口,牙齿是那些犬牙交错的岩壁,舌头是坑底那片焦黑的、寸草不生的泥土。坑壁上的裂缝还在,一条一条,像干涸的血管,像龟裂的河床,深不见底,黑洞洞的,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。风从坑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陈年的焦臭,像烧焦的骨头被雨水泡了十三年后翻出来的味道,可那味道在变淡,在散去,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抹平。
魔渊深处。
黑暗浓得像一锅熬了千万年的墨汁,黏稠稠的,沉甸甸的,压在人胸口上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。魔气虽然散了,可这片深渊底部的空气还是沉的,闷的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头,连呼吸都带着回响。
一颗漆黑的陨石斜嵌在坑底西侧的岩壁上,有三人高,两丈宽,表面坑坑洼洼,像一张被麻子爬满的脸。它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蹲了十三年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像一座压在地狱门口的墓碑。陨石顶端有一块平坦的石面,石面上躺着一具“尸体”。
那尸体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年。
他的四肢摊在石面上,保持着五年前坠落时的姿势——右臂朝后翻折,肘关节曾经戳出皮肉的地方,如今只剩一道淡淡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,灰白灰白的,早就不红了。左腿蜷在身下,曾经断成三截的小腿骨如今接得严丝合缝,只是比右腿细了一圈,像一根久不使用的树枝,皮肉薄得像纸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他的脸侧贴着石面,左眼眶里黑洞洞的,可那洞底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——暗红的,极淡的,像隔着厚厚一层眼皮透出来的烛光,像深海底下火山口的热辐射。
他的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,慢得像潮汐,浅得像梦游者的呼吸。
一只三足跳鼠从石缝里探出头来。
那跳鼠只有拳头大,灰扑扑的,和岩石一个颜色,三只脚——前面两只,后面一只,走起路来一蹦一跳,像一只被压扁了一边的皮球。它的耳朵又尖又长,竖在头顶,像两根天线,转来转去,捕捉着深渊里每一丝声响。它的眼睛又圆又黑,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,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它从石缝里跳出来,落在石面上,三只脚着地,发出极轻的“噗”一声,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。它停了一下,竖起耳朵,转了转,听了听,又跳了一步。
“噗。”
又跳了一步。
“噗。”
三步,五步,十步。它蹦蹦跳跳地靠近那具“尸体”,三只脚在石面上点出细碎的节奏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子,像老鼠在天花板里跑动。它跳到“尸体”的脑袋旁边,停下来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很年轻,可皮肤白得不正常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,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,没有血色,没有光泽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几乎透明的苍白。颧骨突出来,脸颊凹下去,下巴尖得像刀削,整张脸的轮廓像一把收起来的折扇,骨节分明,线条硬朗。嘴唇干裂,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底下暗红的肉,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。
跳鼠往前探了探鼻子,鼻翼扇动,嗅了嗅。那气息是温热的,活的,不是尸体该有的冷。它的胡子在空气中颤动,一根一根,像琴弦被风拨动。它又往前探了一步,三只脚踮起来,身子拉长,鼻子几乎碰到那人的嘴唇。
那人嘴唇上方,有极细的气流在进出。一进,一出,一进,一出,慢得像钟摆,稳得像心跳。
跳鼠的耳朵竖起来,转了转,又垂下去。它似乎放心了,后腿一蹬,前爪一扑,整个身子轻飘飘地落在那人胸口上,蹲下来,缩成一团毛球,尾巴卷在身侧,耳朵贴在脑袋上,像找到了一个暖和的窝。
那人左眼,突然睁开。
那睁开的动作不是慢慢撑开眼皮,是像有人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——眼皮猛地弹开,露出底下的眼球。那眼球不是人的眼球。瞳孔是弯月形的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钩刚升起来的新月,可那月是血红色的,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挖出来的血块,红得像烧到最旺时炭火的核心。瞳孔在睁开的瞬间猛地收缩,从弯月缩成一条线,又从一条线猛地扩散,扩散成满月,扩散成一轮血红的圆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在旋,在搅,像漩涡,像黑洞,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。
那收缩和扩散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,快得像闪电,快得像眨眼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瞳孔定下来,停在弯月的形状,血红血红的,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。
跳鼠被那动静吓了一跳。它从那人胸口弹起来,三只脚在空中蹬了一下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整个身子弓起来,毛炸开,耳朵竖得笔直,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只突然睁开的眼睛。
那人没动。他只是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片漆黑,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。瞳孔里的弯月在缓缓旋转,一圈,一圈,慢得像水车,慢得像日晷。过了几息,那眼球转了转,往左,往右,往上,往下,像在测试,像在适应,像一台停了太久的机器重新启动。
眼球转到眼眶最左边时,看见了胸口上那只炸了毛的跳鼠。
跳鼠还弓着身子,三只脚撑在石面上,前爪悬在半空,像要跑又不敢跑,像要留又不敢留。它的耳朵转来转去,胡子颤个不停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那只血红瞳孔的倒影。
那人嘴角,慢慢扯开。
那扯开不是笑,是肌肉的痉挛,是五年没动过的脸皮被重新拉扯时的僵硬和不听使唤。嘴角往上翘了一分,停住,又翘了一分,又停住,翘到第三分的时候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——那弧度很小,小得像刀口,像裂缝,可那弧度的意思,是笑。
他的手臂动了。
那动不是慢慢抬,是像弹簧被松开,“唰”的一下,右手从石面上弹起来,五指张开,像鹰爪,像铁钳,带着风声,“啪”的一声,一把抓住跳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