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鼠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。三只脚蹬着他的手指,爪子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,可那手攥得太紧了,像铁铸的,像石头雕的,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条,箍得它动弹不得。它的嘴张开,露出两颗大门牙,朝他的虎口咬下去——牙齿咬进肉里,血珠子渗出来,可那手连抖都没抖一下,像咬的不是肉,是木头,是石头,是铁。
那人把跳鼠举到面前。
跳鼠悬在半空,三只脚乱蹬,尾巴甩来甩去,嘴里还咬着他的虎口不放,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狗,又凶又怕,又倔又可怜。它的黑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里映出那张苍白的脸,映出那只血红的左眼,映出那轮缓缓旋转的弯月。
那人盯着它,嘴角那丝笑又扯开了一些。他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粗糙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,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,带着五年没说过话的生涩和干裂:
“小家伙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滚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那唾沫刮过声带,像刀片刮过铁皮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几年,多亏了你。”
他的声音慢慢顺了一些,从砂纸磨石头变成风吹过枯叶,沙沙的,低低的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没你,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几年。”
跳鼠不挣扎了。它的三只脚耷拉下来,尾巴也不甩了,嘴里还咬着他的虎口,可那咬的力道松了,从咬变成含,从含变成叼,从叼变成——舔。它的舌头在他伤口上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,舌尖粗糙,像猫的舌头,舔得伤口上的血珠子被卷进嘴里,吞下去。
凌墨松开手。
跳鼠落在他胸口上,三只脚站稳,蹲下来,缩成一团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,耳朵转来转去,胡子一颤一颤,像在等他下一步动作。
凌墨慢慢坐起来。
那坐起来的动作慢得像一棵树从地上长出来——先是脖子挺直,颈椎一节一节地立起来,“咔、咔、咔”,每一节都发出一声脆响,像有人在掰手指,像有人在踩枯枝。然后是肩膀,肩胛骨往中间收,背部的肌肉绷紧,像两张弓被拉开。最后是腰,腰部的力量把上半身从石面上拽起来,像拔萝卜,像起锚,像把一具沉在水底五年的尸体打捞上岸。
他坐直了,盘腿坐在石面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。
衣服还在,可那衣服已经不像衣服了。深青色的冰蚕丝长袍——小师姐送他的——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,像一块被虫蛀烂的抹布,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。袖子从肘部以下就没了,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手臂,手臂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,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。衣襟从胸口裂开一道口子,一直裂到腰带,露出胸口嶙峋的肋骨,一根一根,像搓衣板,像没长好的篱笆。下摆烂了大半,只剩几根布条垂在膝盖上,像破庙门口挂了几百年的幡。
他低头盯着那件衣服,盯了很久。
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拇指捏住衣襟上残留的一小块还算完整的布料,搓了搓。布料在他指尖碎成粉末,灰白色的,像骨灰,像纸钱烧完后的余烬,从指缝里飘下去,落在石面上,散开。
他的嘴角往下耷拉,耷拉出两道纹路,那纹路不是生气,是心疼,是舍不得,是“这可是小师姐送我的”那种委屈。他开口,声音沙沙的,低低的,像在跟谁告状,像在跟谁诉苦:
“这可是小师姐送我的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头看了看那身烂成碎片的衣服,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,长长的,沉沉的,带着五年积攒的郁闷:
“哎。回去定要被小师姐训了。”
他把“小师姐”三个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在念一个怕碰碎的名字,轻得像在含一颗怕化掉的糖。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,翘出一个笑,那笑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太阳,可那笑里有东西在亮,像火,像灯,像五年前月光下站在大石上冲他笑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。
他把左手举到面前,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自己的脸。他把手往左移,移到左眼前,停下。
手指在左眼前晃动。一根,两根,三根,五根。手指张开,握拳,张开,握拳。他的右眼盯着那只手,左眼也盯着那只手。两只眼睛的视线在指尖交汇,合在一起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没有重影,没有模糊,没有那块跟了他十四年的焦黑伤疤造成的视觉盲区。
他愣住了。
他把手放下来,左手摸了摸左眼眶。手指触到的地方不是粗糙的、硬邦邦的疤痕组织,是光滑的、柔软的、带着体温的皮肤——和右眼周围的皮肤一模一样,甚至更嫩一些,像新长出来的肉,像婴儿的皮肤。他的手指在眼眶周围摸了一圈,从眉骨摸到颧骨,从颧骨摸到鼻梁,从鼻梁摸到太阳穴,每一寸都光滑,每一寸都完整,每一寸都是活的。
他摸到眼眶边缘的时候,停住了。
眼眶里不是空的。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,圆圆的,硬硬的,凉凉的,像一颗玻璃珠,像一颗宝石,像一颗——眼球。他的手指在眼球上轻轻按了按,那眼球在他的按压下微微凹陷,又弹回来,像正常的眼球一样,有弹性,有张力,有生命。
他的手指缩回来,盯着指尖。指尖上沾着一丝暗红的光,那光在他指纹的纹路里游动,像一条细小的蛇,像一滴活着的血,游了两圈,渗进皮肤里,不见了。
“左眼什么时候变好的?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左眼的血月呢?”
他闭上右眼,只用左眼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