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得像倒扣的灰锅。陈阙关好铺子门，挂上“有事外出”的木牌。他从门槛下抓了把陈年香灰混唾沫，抹在门缝锁眼。土办法，防脏东西往里瞅。
他换了靛蓝土布衣裤，腰挎兽皮包。包里除了朱砂糯米，多了几样零碎：坟头土、雷劈桃木枝、一小瓶鸡冠血混黑狗血。胸口贴着符包、兽牙和“骨眼”，沉甸甸的。
陈婆站在井边揉碎艾草菖蒲，辛辣味散开。“落了东西用这个擦身。影子不对，吐唾沫在左手心，右手写‘雷’字拍地上。夜里听见叫名，别应，咬舌尖，往有烟气的地方跑。”
陈阙默默接过草袋，推车出门。
?
镇西土路荒败。远处老矿洞像大地丑陋的伤疤。
陈阙下车，取出坟头土，每隔七步撒一小撮。“铺路”，安抚路上的“老住户”。
绕进藤蔓吞没的小径。手握桃木枝拨开长斑点的黑藤。腐叶软绵，甜腥混铁锈味。
死谷现于眼前。谷口歪树，叶稀。谷内灰白湿雾贴地流，十米外不见物。中央惨白岩石雾中隐现，像巨兽骸骨。
到了。落魂坡。
陈阙放下油布包裹，桃木枝挑开暗红旧布。
乌黑傩面露出来。在灰白天光下更沉更冷。眉心旋涡深坑似能吸人视线。咧嘴獠牙带无声嘲笑。
他咬破食指，血珠悬在深坑上，顿了顿，按下去。
血珠消失。
傩面极轻微一震，乌黑木色深了一分。冰凉滑腻感顺指尖传来，像试探性缠绕。胸口兽牙微烫，体内寒气缓缓流动戒备。
几股气息交汇，形成微妙脆弱的平衡。互相打量，彼此忌惮。
他拿起傩面，戴上。
冰凉滑腻感蔓延面部，严丝合缝。视野透过幽深眼孔，天光暗了些，但灰白雾气仿佛活了，能“看”到流动轨迹，感到丝丝阴气。
声音变了。风声草叶声遥远模糊，细微声响清晰——若有若无呜咽从深处来，像风过石缝又像人压嗓哭泣；窸窣碎响在枯草乱石间断续；低沉含混梦呓的嘈杂背景音，混雾中无处不在。
世界蒙上灰暗阴冷诡异的滤镜。
他活动手脚，动作慢了一丝，稳了一分。奇异的、与阴冷环境更融洽的感觉浮起。
握紧桃木枝，迈步入谷。
荒草湿漉，带夜寒。灰雾流淌，触肤阴湿。小心走，眼透傩面孔洞警惕扫视。
散落黑影渐清。朽烂发黑木桩残骸，刻模糊扭曲图案的碎石板，暗沉碎陶片，灰白不规则骨头。骨头散碎，表面有刮擦啃咬痕。
空气味道复杂。土腥霉味淡淡焦糊硫磺味，甜腻带铁锈腥气，从泥土白骨中散发。
朝惨白岩石走。越近，呜咽梦呓声越清晰，雾越浓稠阴冷。脚下变硬，石灰岩。
踏上白石区域边缘时——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左前方浓雾里，枯草被拖过的声响。有东西在动。
陈阙停步，握紧桃木枝转向。
雾滚，模糊佝偻、颜色比雾更深的影子，缓缓“浮”出。移动慢，僵硬，似脚不沾地拖行。轮廓像人，比例古怪，颈长，肩一高一低。
影子雾中停，面朝陈阙。无五官，但冰冷怨毒的“视线”落在他身上。
残魂？地缚灵？
陈阙不动不出声，透过傩面冷冷“看”。体内寒气缓流，桃木枝尖端泛极淡温润暖意——雷击木破煞力。
影子“站”片刻，似在“打量”。缓缓抬“手臂”，手臂扭曲非人形，指向陈阙身后。
含糊、似隔厚棉絮、男女莫辨声音，断断续续响在脑子里：
“回……去……这不是……你该来的……地方……”
声音充满痛苦急切警告。
陈阙心凛。这东西有意识？能交流？
没回头没退，低声问，声透傩面变低沉怪异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影子声更急促，带恐惧，“‘她’……要醒了……被……吵醒了……‘门’的……看门狗……饿了……”
“她？看门狗？”陈阙追问。
影子猛颤，发尖锐无声嘶鸣！模糊身影剧烈扭曲拉长，像被无形手攥住撕扯，瞬间崩散成淡雾，融雾中消失。
留下恐惧警告回荡。
“她”？“看门狗”？“门”？
陈阙心跳加速。落魂坡果然和“门”有关，不止飘荡残魂，还有更厉害的“看门狗”？因傩面还是“骨眼”惊动？
握紧桃木枝，更警惕前行。
踏上白石区域中心，岩石更冰冷硬。环顾，雾稍稀，看清区域约半篮场大，地面平，布满蜂窝孔洞，深不见底。
走至中心位，蹲身看孔洞。
蹲下瞬间——
“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
极轻微、似女人压抑笑又像骨摩擦的诡异声响，从他正下方孔洞清晰传出！
陈阙汗毛倒竖，不想，猛向旁滚！
“噗！”
刚才蹲处旁稍大孔洞，猛喷出暗红粘稠雾气！腥臭扑鼻，浓烈血腥硫磺味，瞬间笼罩！雾触白岩，发“嗤嗤”轻微腐蚀声！
同时，咯咯怪笑从四面八方、地上无数孔洞同响！重叠回响，成令人头皮发麻、充满恶毒饥渴的嘈杂笑声！
“看见你了……新鲜的……肉……魂……”
“留下来……陪‘她’……”
“门……需要祭品……”
无数含糊尖细嘶哑意念碎片，如冰冷潮水从各孔洞涌出，疯狂冲击陈阙心神！意念混乱邪恶，含纯粹恶意，比残魂警告恐怖百倍！
陈阙脑子“嗡”一声，像被无数冰针刺！视线模糊一瞬！闷哼强忍不适，连滚爬退几步，远离喷红雾区。
是“看门狗”？还是“她”？不对，意念混乱，像无数残破恶念聚合体？从“门”伤痕泄露？
背靠凸岩，剧烈喘息，握桃木枝手心冷汗。傩面冰凉感挡部分精神冲击，仍难受。
“咯咯……怕了？……好玩……”
“过来呀……让我们……尝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