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浓得化不开,回龙镇像块浸透的旧抹布,湿漉漉地摊在山坳里。陈阙推着那辆二八车从棺材铺后院出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苔藓,留下两道水痕。
他没去镇东,径直骑向镇中心的槐树脚。几个等活儿的泥瓦匠蹲在那儿,见他来了,说话声一滞,眼神里混着好奇和疏离。
“王叔,李伯,早。”陈阙停好车。
“阿阙啊,”王叔递烟,他没接,“昨晚上那活儿……听说挺惨?”
“嗯,碎得厉害。”陈阙点头,“那后生,有听说哪来的么?”
李伯咂了口烟:“外地娃,骑摩托,在刘老四旅馆登了记。还没住下就说出去溜车,结果……证件没有,手机稀碎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登记是一个人。”王叔压低声音,“不过刘老四婆娘早上叨咕,说那后生前脚住下,后脚就有人来打听他。也是外地的,说话腔调怪,穿深色长褂,头发扎着,身上有股子庙里的香火混草药味。问得可细了。刘老四婆娘多嘴,说那后生问老国道咋走,想去兜风。打听的人听完,脸色就变了,没住店,扭头就走。”
陈阙心头一紧:“那人去哪了?”
“谁知道,往山里一钻就没影了。”李伯把烟屁股碾灭,“要我说,那后生也不是啥正经人。那老国道,邪性着呢……”
陈阙没再多问,道了声谢,骑车回了铺子。
堂屋里,陈婆没在神龛前,倒坐在八仙桌旁,戴副老花镜,对着一本摊开的、纸张脆黄的线装书发呆。手指在一行行模糊的毛笔小楷上移动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甚至有一丝惊惶。
听见动静,她猛地抬头,见是陈阙,慌忙合上书,眼神躲闪:“回来了?灶上温着粥。”
“吃过了,阿婆。”陈阙在条凳坐下,目光扫过那本旧书,“看啥呢,这么入神?”
“没啥,老黄历。”陈婆把书往身边拢,“昨晚那活儿……没碰上啥古怪吧?”
“挺顺当。就是那摔死的人有点怪。”陈阙盯着陈婆,“没证件,手机碎了。还有,听说他住店前,有生人打听过他,穿长褂,有庙里的香火草药味。打听清楚他往老国道去,脸色就变了,直接走了。”
“哐当!”
陈婆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,茶水泼了一桌。她顾不得擦,猛地抓住陈阙胳膊,枯瘦的手指掐得他生疼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说什么?!有人打听?!什么样的人?!往哪走了?!”
陈阙任由她抓着,把话又重复一遍。
陈婆听完,脸色瞬间灰败,像被抽干了血。她松开手,踉跄后退,撞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:“来了……真的来了……这么快……丙午年……这才六月啊……”
“阿婆,”陈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,声音清晰,“到底怎么回事?谁来了?那摔死的人是谁?打听他的人又是谁?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那个用黑绒布包着、打了封物结的小包,放在桌上,“还有,我从那死人手里,拿到了这个。”
陈婆目光落在小包上,瞳孔骤缩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倒气声,手指颤抖地指着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你怎么拿到的?!快扔了!那东西碰不得!”
“扔不掉,阿婆。”陈阙摇头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它沾了死人的血,跟我有了牵连。我一碰到它,身上那口‘寒气’就醒了,兽牙吊坠也发烫。昨晚,我用‘量天尺’靠近它,尺子有反应。”
“你用了量天尺?!”陈婆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,老泪涌出,“冤孽……真是冤孽!陈阙!我的傻孙子!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事!那东西是‘钥匙’!是打开‘鬼门’的‘钥匙’碎片!谁沾上,谁就得死!不,是生不如死!”
钥匙碎片?鬼门?
陈阙心脏猛缩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扶着陈婆坐下,自己也坐对面,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。
“阿婆,您别急,慢慢说。事到如今,您不能再瞒我了。我是您捡来的‘阴生子’,对吧?我身上这口‘寒气’,这兽牙吊坠,到底怎么回事?咱们陈家,到底是干什么的?‘镇阴人’,镇的是什么‘阴’?‘丙午鬼门开’,开的又是什么‘门’?昨晚打听消息的人,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东西,冲着……我来的?”
一连串的问题,敲在陈婆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。她看着孙子,看着这张年轻却异常沉静坚毅的脸,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她知道,瞒不住了。
也……不能再瞒了。
陈婆闭上眼,深吸几口气,再睁开时,只剩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她抽回手,用袖子擦泪,颤巍巍起身,走进里屋。片刻后,捧出一个更小、更旧、漆皮斑驳的小木匣。
打开。里面几样东西:一块暗红、巴掌大、边缘不规则的皮质碎片,上面有模糊的黑色图画和文字;一枚锈迹斑斑、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青铜铃铛;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、脆黄发黑的毛边纸。
陈婆先展开毛边纸,动作小心翼翼。墨迹黯淡,有些地方已洇开模糊。
“这是你爷爷……不,是你爹,留下的。”陈婆声音干涩,“他不是你亲爹,是上一代,也是最后一个真正的‘镇阴人’。我……只是知道点皮毛、帮他打下手的。十八年前,己巳年,也是这么一个夏天,他浑身是血,抱着还是婴儿的你,回到镇上,把你交给我,留下了这个匣子,还有几句话,就……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”
陈阙看着纸上力透纸背、却带着仓皇决绝的字迹,心跳如鼓。
“己巳蛇盘,丙午马奔。赤马踏血,红羊陷魂。阴瞳现世,鬼门裂痕。携子速离,莫问前尘。傩面镇魂,尺量凶吉。非到绝境,勿动勿寻。——陈镇山绝笔”
短短几十字,像冰锥凿进陈阙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