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终有一死。”他道,“我能活到今日,已是侥幸。当年举义抗金,多少兄弟死在眼前;后来修道悟真,又看透多少红尘纷扰。生死之事,早该看淡了。”
“可你看不淡。”周伯通忽然道。
王重阳一怔。
周伯通难得没有嬉皮笑脸,他看着师兄,那双总是透着顽劣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映出王重阳的影子:“你要真看淡了,就不会惦记着全真教,不会惦记着处机他们,不会惦记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朝殿外偏殿方向努努嘴,“那个小娃娃。”
王重阳沉默。
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将那抹疲惫照得无所遁形。
“是,我看不淡。”良久,他低声道,“全真教是我一手所创,处机他们是我亲传弟子。还有那孩子……”他声音更轻,“先天道体,千年难遇。我本可亲自教导,将他培养成不世出的奇才,光大道统,甚至……超越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。
“可我时间不够了。”
周伯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嘟囔:“那你还把他带上山……”
“正因时间不够,才更要带上山。”王重阳抬眼,目光锐利如剑,“我死之后,全真教需有人撑得起门面。处机他们七个,天资有限,至多守成,难以开拓。马钰宽厚仁和,可掌教务,但武功一途……终究差了些。”
他伸手,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子。
这本更薄,只有寥寥数页,纸张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“这是先天功的心法总纲。”王重阳摩挲着封皮,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,“我毕生所学,皆在此中。可惜,处机他们无人能参透。”
周伯通看了眼那册子,又看看王重阳,忽然道:“那个小娃娃呢?师兄你不是说他是什么先天道体,能练你的先天功吗?”
“他能。”王重阳答得毫不犹豫,“我这一年,每日以真气为他温养经脉,他体内已自生气感。此子天赋,远胜我当年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!”周伯通一拍大腿,“等他长大了,你把这心法传他,让他给你争气!”
“等他长大……”王重阳重复这四个字,笑容苦涩,“伯通,我等不到了。”
周伯通不说话了。
他再顽劣,再不通世事,也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。
师兄的大限,真的快到了。
“所以我要你办第二件事。”王重阳将先天功心法也推到他面前,“这心法,你收好。待玄儿年满六岁,识文断字,你便交给他。告诉他,这是我留给他的东西。能悟多少,看他的造化。”
周伯通盯着那两本册子,一薄一厚,却仿佛有千钧重。
“师兄,”他忽然问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打算好了?”
从一年前带回那个婴儿开始,不,或许更早——从华山论剑夺经,从决定开宗立派,甚至从当年抗金失败、遁入道门开始,师兄心里就揣着这些东西。全真教的未来,道统的传承,还有那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、天生道体的孩子。
王重阳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炉火,看了很久,久到周伯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才轻轻开口:
“伯通,你说,若那孩子早生十八年,该多好。”
声音很轻,散在殿内,很快被炉火的噼啪声吞没。
周伯通鼻子一酸。
他猛地抓过那两本册子,胡乱塞进怀里,站起身,背对王重阳,瓮声瓮气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!啰嗦!我替你藏好,等你回来自己给他!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。
殿门开合,灌进一股冷风。
炉火猛地一窜。
王重阳独自坐在火光里,看着周伯通消失的方向,许久,缓缓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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