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宝殿内,炉火烧得正旺。
铜炉里炭火通红,偶尔爆出噼啪轻响。王重阳独坐蒲团上,闭目凝神,面容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,明暗不定。
他确实老了。
不过一年光景,两鬓的霜白已蔓延至额角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些。可那双眼睁开时,依旧清亮如寒潭,深不见底。
“师父。”马钰恭立在下首,低声道,“此次下山,是否多带几位师弟同行?欧阳锋那人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王重阳摇头,“他若真来,你们在场,反是拖累。”
话说得直白,马钰脸色一黯,却无从反驳。
西毒欧阳锋,天下五绝之一,武功诡谲狠辣,用毒更是防不胜防。全真七子若结天罡北斗阵,或可一战,但单打独斗,无人是他十合之敌。王重阳此言,虽伤人,却是事实。
“那《九阴真经》……”丘处机忍不住开口,“师父,此经留在宫中,终是祸患。不如……”
“烧了?”王重阳睁开眼,看向他。
丘处机被他目光一扫,心头一凛,躬身道:“弟子不敢。只是江湖上风声日紧,不少人都知真经在终南山。欧阳锋不过是其中之一,若再有他人觊觎……”
“烧了,便一了百了?”王重阳打断他,声音平淡,却字字千钧,“华山论剑,五绝争锋,我夺此经,是为止戈,非为据为己有。若今日我将它付之一炬,江湖上那些人,是信经书已毁,还是信我王重阳私吞?”
丘处机哑口无言。
“先人前辈毕生心血,岂能毁于我手。”王重阳缓缓道,“经书我会带走。此去,便是要与欧阳锋做个了断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炉火噼啪。
良久,王重阳重新合眼,挥了挥手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唤伯通来。”
七子躬身退下。
脚步声远去,殿门合拢。王重阳独自坐在炉火前,看着跳动的火焰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极轻,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师兄你叫我?”周伯通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半个烤红薯,吃得满嘴是渣。他一身灰袍皱巴巴的,头发依旧用树枝胡乱绾着,与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。
王重阳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无奈,又有些许纵容。
“伯通,坐。”
周伯通一屁股坐在对面蒲团上,三两口吃完红薯,抹抹嘴:“啥事啊师兄?是不是要下山打架?带我一起呗!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!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王重阳摇头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。
册子很旧,封皮是深青色,无字。
周伯通脸色罕见地正经起来:“这是……”
“《九阴真经》下册。”王重阳道,“上册我已随身携带。下册,交给你。”
周伯通没去接,只是盯着那册子,半晌,挠挠头:“师兄,你真要去找欧阳锋拼命啊?”
“不是拼命。”王重阳平静道,“是了结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周伯通撇嘴,“那老毒物武功是不如你,可他用毒阴得很,防不胜防。你这一去……”
“所以我需你办一件事。”王重阳打断他,目光落在周伯通脸上,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我将下册交与你,你需寻一处稳妥之地藏好。记住,除你之外,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藏经之处。便是处机他们问起,也绝不可说。”
周伯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扭了扭身子:“藏就藏呗,搞得这么严肃……师兄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?”
这话问得直白,甚至残忍。
王重阳却笑了。
很淡的笑,像雪落在青瓦上,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