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桌上还残留着肉罐头的油腥味儿，一大妈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。易忠海和易云平爷俩刚往炕头上一靠，想唠两句体己话，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贾东旭晃悠着进来了。
“师父，云平，吃上了？”
易忠海脸上的笑还挂着，可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就跟被凉水浇了一样，唰地就凉了半截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——没事儿绝不登门，登门准没好事儿，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。
“东旭哥来了？快炕上坐。”
易云平大大方方地招呼着，那架势活像这屋的主人。一大妈也赶紧给倒了缸子白开水递过去。
贾东旭摆摆手，水没接，炕也没上，就那么站着，扯着嘴皮子笑了笑：
“师父，我今儿找您有点事儿。”
易忠海心里明镜儿似的，可嘴上还是得走个过场：“说说什么事儿。”
贾东旭眼角的余光往易云平身上一瞟，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明摆着——瞧见没？就算你是亲侄子又怎样？只要我张嘴，我师父照样得给我办！
“师父，淮茹的事儿您也知道。她这不是坐小月子嘛，得喝红糖水、吃鸡蛋补身子。家里啥情况您清楚，实在是掏不出多余的票和钱了。您看……”
易忠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往下垮。
他是真不想再管这个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了。可老贾家确实摊上这事儿了，人家都张了嘴，他这当师父的也不能把脸皮撕得太难看。
“东旭啊，你媳妇的事儿我记着呢。你一大妈今儿上午特意买了半斤红糖，本想着吃完饭给你们送过去。既然你来了，就顺道带回去吧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鸡蛋现在甭想了，眼瞅着过年，供销社早断货了。”
一大妈听当家的话音，转身就从五斗柜里把那半斤红糖拿出来塞到贾东旭手里，还多嘴叮嘱了一句：
“东旭，淮茹虽说是个小月子，可也得好好养着，要不然落下病根儿可是一辈子的事儿。”
“知道了，师娘。”
贾东旭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，眼神往灶台上一扫——那几个肉罐头罐子还搁那儿摆着呢。
他心里头那个气啊，蹭蹭往上冒。
妈说得对！这老东西有了亲侄子，就不把他这徒弟当回事儿了！
“师父，家里头老的小的好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呢。您看能不能再给我拿五块钱？还有前两天刚发的工资，您的烟票酒票反正也不用，不如都给我。我前几天答应请郭大撇子吃饭，他答应把周主任介绍给我认识。”
周主任——三车间的主任。按易忠海的资历和级别，早该升副主任了，就是这位周主任一直死死压着，害得他现在只能当个小组长。
易忠海脸颊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他现在是真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老糊涂了！厂里那么多人，怎么就偏偏挑了贾东旭这么个贪得无厌的白眼狼当徒弟？
贾东旭见师父不吭声，心里更不痛快了。
这些东西以前哪用他开口要？每个月月底发工资，师父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！现在倒好，他自己亲自张嘴了，师父还一脸不情不愿的。
几个意思？真要跟他这徒弟断绝关系？
易云平见叔叔不好开口，咧嘴一笑，直接把话茬接了过来：
“东旭哥，是这样的。这个月的票券叔叔都给了我，这不马上过年了嘛，我也想在村里买点东西。”
“你也知道，我一个外乡人想在村里站住脚，逢年过节的总得往村干部家里多走动走动。”
话锋一转，他又笑呵呵地说：“至于口粮嘛——这才刚发工资没几天，东旭哥你家不会就没钱了吧？我可是听我叔说，你现在是一级工，挣的可不比柱子哥少啊。”
贾东旭脸上的肌肉使劲儿扯了扯，硬挤出一点笑来，冲易云平点点头：
“有钱，有钱！才发的工资家里肯定有钱！我这不是怕淮茹这一出事，家里的钱撑不到月底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