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,破庙沟虽然避风,但山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。到了后半夜,沟底能结一层薄冰。
那些从南边跑过来的溃兵,身上的衣裳单薄得跟纸似的。白天还好。晚上冻得直哆嗦,挤在一起取暖,跟那些鹌鹑似的。
李云隆蹲在沟口的大石头上,看着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。用右手将头发向后撸一下,要下雪了,他喃喃自语。
萧剑南蹲在他旁边,独眼也望着天,耳朵竖着。像是在听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
“团长,佐藤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昨儿个夜里。南边来了不少大车,听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辆。轮子重,压的地都颤,拉的不是粮食就是子弹。”
李云隆眉头皱起来。
“二三十辆大车,那得装多少东西?佐藤这是要动真格的了,桥不是炸了吗?大车怎么过来的?”
“架了浮桥。”
“在柳河渡镇西边,离炸断的那座桥大概三里地。浮桥不宽,但过一辆大车绰绰有余。”
李云隆跳下石头,在沟口来回走了几步。
佐藤这人不傻,桥炸了,他就架浮桥,浮桥架好了。补给线就通了,补给一通,他那1000来人就能撑得住,撑得住就会往北推。
“老萧,浮桥那边有多少人守着?”
“不多,一个分队。但浮桥东边三里的就是佐藤的大队部,一有动静,援兵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。”
李云隆没吭声。心里头在盘算,炸浮桥能炸,但炸了之后佐藤还会再架,架一次炸一次,炸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再说浮桥边上就是佐藤的大队部,1000来人守着,他这300号人摸过去,跟送菜差不多。得换个思路。
“走,回去开会。”
沟里头几个骨干已经聚在庙门口了。秦铁山在擦他那挺重管连射枪,擦得锃亮。枪管都能照见人影。丁捷蹲在旁边啃干粮,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孙德彪拿着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算粮食还能撑几天。
贺老七和赵铁柱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研究炸药合成。周望海没在,他守在那门炮旁边。跟守着自己的命根子似的,连睡觉都挨着炮架睡。
“都到齐了,”
李云隆扫了一圈,
“说个事,佐藤的浮桥架起来了。大车已经开始往北运东西了,用不了几天,他的补给就能跟上。补给一跟上,他就会往北推。”
秦铁山放下枪,“推就推,咱们在山里,他进来就跟他干!”
“干是要干的,但不能蛮干。”
李云隆蹲下来。拿树枝在地上画,
“佐藤1000来人,咱们300来人,硬碰硬打不过,得想办法把他的补给线再给他断了。”
“炸浮桥,”
贺老七抬头,
“浮桥炸不了,离他大队不太近,摸不过去。”
李云隆在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但他的补给线不止浮桥这一节,从平津城到马家集,再到柳河渡镇,上百里的路,他不可能每个地方都派重兵把守。”
他在地上点了几个点,
“咱们不打浮桥,打他的运输队。大车在路上走,前后几十里,护送的兵不多。找个合适的地方,打他个伏击,夺了他的粮食枪弹,烧了他的大车。打几次,他的补给就跟不上了。”
孙德彪看着地上的图,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团长,这个办法好,但得选好地方,路要好走,大车能过。两边要有林子,能藏人,打完还得有路撤。”
“老萧,”
李云隆扭头看萧剑南,
“你对这一带的地形熟。有没有合适的地方?”
萧剑南想了想,在地上指了指,
“柳河渡镇东边20里,有个叫鹰嘴崖的地方,路从崖壁底下过。一边是崖,一边是沟。大车走到那儿必须减速。崖壁上面有林子,能藏人,打完仗往东边撤。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山里头,异邦军的骑兵追不上。”
“鹰嘴崖?”
秦铁山眼睛一亮,
“那地方我知道,路窄。大车过的时候得一辆一辆的过,要是从崖壁上往下打,底下的兵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就那了!”
李云隆站起来。
“贺老七,你带爆破队先去鹰嘴崖,在路面上埋几颗雷,不用多,两三颗就够,炸了之后大车就堵住了。后头的车过不来,前头的车跑不掉。”
贺老七点头,
“秦铁山,你带一连,在崖壁上架好机枪。等大车一堵住,给我狠狠地打。”
秦铁山咧嘴笑了,
“团长,您就瞧好吧。”
“孙德彪,你带二和三两个连。负责搬东西,打完仗能搬的搬走,搬不走的烧了。”
孙德彪应了一声。
“行了,都去准备!天黑之后出发,”
几个人散了,李云隆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们各自忙活,用右手将头发向后撸一下。他心里头有种预感,这仗打好了,佐藤的补给线就彻底断了。
断了补给,他那1000来人就是没牙的老虎。撑不了几天。
正想着,陆长林走过来,肩上扛着那支长管狙击枪。
“团长,我跟您去。”
“你去干啥?”
“鹰嘴崖那个地方我熟,以前打猎的时候常去。崖壁对面有个高点,能看见整条路。异邦军的指挥官要是来了。我能一枪撂了他。”
李云隆看了他一眼,这人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
“行,跟着我。”
天黑之后。队伍出发了,300来号人在夜色里往东走,没人打火把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地响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到了鹰嘴崖。李云隆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往下看,路果然窄,一边是陡峭的崖壁。一边是深沟,路只有一丈来宽,大车走上去,轮子离沟边不到一尺。要是前头的车被堵住了,后头的车就得停在路上,动不了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