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马家集的。
他只记得黑田拽着他从葫芦口的石缝里爬出来，然后找到一匹不知道谁丢下的马，把他扶上去，牵着马往南走。一路上他的脑袋嗡嗡响，左胳膊疼得厉害，低头一看，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，黑乎乎的，分不清是血还是泥。
“队长，您撑住。”
黑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，像是在水底说话。
佐藤想回答，但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到了马家集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镇子里静悄悄的，连个巡逻的兵都没有。那些留在大本营的伤员和后勤人员，看见佐藤从马上摔下来，一个个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有人跑过来扶他，有人去叫军医，有人站在旁边发愣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佐藤被扶进指挥部，躺在那张行军床上。军医来给他处理伤口，剪开袖子的时候，血已经凝住了，把布和肉粘在一起，撕开的时候疼得他浑身发抖，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。
“队长，弹片伤，没伤到骨头，养几天就好。”
军医说完，低着头退出去了。
佐藤躺在床上，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黑漆漆的木头，上面挂着一层灰，不知道多少年没擦过了。他盯着那根房梁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黑田端了一碗热水进来，放在床边的桌子上。
“队长，喝点水。”
佐藤没动。他盯着房梁，突然问了一句：
“回来了多少人？”
黑田沉默了一会儿：
“目前回来的，连伤员在内，不到五十人。”
五十。一千一百人，打了一个多月，打得只剩五十。佐藤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他不想哭，但眼泪自己往外流，止都止不住。
“黑田，你说，我是不是真的无能？”
黑田站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“冈成建说我无能，我不服。大佐说我需要休整，我也不服。我觉得我没错，我的计划没问题，是士兵们太弱了，是地形太差了，是李云隆太狡猾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盯着房梁，
“但现在我明白了。不是我无能，而是我根本不会打这种仗。”
他慢慢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。灯芯噼啪响着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的。
“我学的那些东西，在南方战场上管用，因为那里是平原，是城市，是大路。在这里不管用。这里是山，是沟，是林子。李云隆不是镇北军的军官，他是山里的土匪。他知道每一条沟、每一道梁子、每一片林子。他能在一个地方等你三天三夜，你根本不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胳膊。
”我打不过他。从一开始，我就打不过他。”
黑田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但佐藤摆了摆手。
“你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黑田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接防部队到了。
来的是一个行动班，三百人，带队的中队长叫小野，是个年轻的少佐，从平津城来的。他站在指挥部里，看着佐藤那张惨白的脸和缠着纱布的胳膊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同情，有轻视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，或许是庆幸。
“佐藤少佐，联队长让我来接防。您辛苦了，可以回平津城休整了。”
回平津城休整。佐藤站起来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——一把军刀，几件换洗的衣服，一摞地图，还有老太太寄来的那盒没吃完的米饼。他把军刀别在腰上，把衣服和地图塞进一个帆布袋子里，拎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指挥部。墙上还钉着那张地图，上面画满了红蓝线条。红的在破庙沟，蓝的已经被擦得差不多了。小野的副官正在往上面贴新的标记——蓝色的线条从平津城一路往北，粗粗的，壮壮的，像一条吃饱了的蛇。
佐藤转过身，走了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，看见那些跟他一起打了败仗的伤兵，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有的断了胳膊，有的瘸了腿，有的头上缠着纱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们看见佐藤出来，有的站起来立正，有的低下头，有的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让路。
佐藤从他们中间走过，走得很慢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走出院子，黑田牵着马在门口等着。
“队长，我送您。”
佐藤摇摇头：
“你不用送我。你留下来，跟小野少佐交接一下。我一个人的事，不用你送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黑田低下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佐藤翻身上马，骑着马往南走。走到镇子口的时候，他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马家集这个镇子不大，灰扑扑的，跟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他的部队没有了，他的名声没有了，他的骄傲也没有了。
他转过身，夹了一下马肚子，往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