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军刀,还在吗?”
佐藤摸了摸腰间的刀柄。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去吧。”
佐藤走出大队部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他的马被卫兵牵到马厩里去了,他不想等,就顺着大街往回走。
他住在大队部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,两间房,一间住人,一间放东西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满了雪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点上灯。灯亮了,照出屋里的陈设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武运长久”。这幅字是他从东京带来的,挂了三年了,纸已经发黄了。
他坐下来,把军刀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刀鞘是黑色的,缠着丝带,刀柄上镶着一块铜,刻着他的名字。这把刀是他祖父留下来的,王朝末年间打制,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。他祖父拿着这把刀打过地方割据战乱,他父亲拿着这把刀打过边境部族战争,他拿着这把刀——
他拿着这把刀,打了七仗,一仗都没赢。
他把刀抽出来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把刀刃抵在腹部,闭上眼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远处传来闷沉沉的更鼓声。
桌上他的妻子那张照片安静地微笑。
他把刀刃往下按了按,刀刃割破皮肤,割开肌肉,他的血顺着刀身淌下来,滴在榻榻米上,一滴,两滴。
三天后,林小满将消息传回来。
李云隆正在沟口的大石头上擦枪。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,没抬头,问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切腹自尽了。”
林小满喘着粗气,
“就在平津城的住处,自己切腹了。”
李云隆把布放在膝盖上,抬起头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天很晴,蓝得发假,连云彩都没有。他想起佐藤写来的那封信——“若不从,三日后本人将亲率大队前来讨伐,届时玉石俱焚,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
玉石俱焚。他没焚成,自己倒先焚了。
“团长,”
丁捷凑过来,
“您不高兴?”
“高兴什么?”
李云隆把布扔在石头上,
“他又不是被我打死的。是自己想不开。”
“那也是被您打败的。”
丁捷嘿嘿笑了,
“一千一百人的大队,打得只剩五十个,大队长切腹自尽。这仗打下来,山河团的名声可就大了。”
李云隆没接茬。他站起来,把枪背上,往沟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。
“秦铁山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秦铁山从旁边走过来。
“佐藤死了,接防的那个小野会不会也切腹?”
“不会。”
秦铁山摇摇头,
“小野跟佐藤不一样。佐藤是输了不甘心,小野是还没打。没打的人,不会切腹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练兵。”
李云隆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圈,
“佐藤虽然死了,但异邦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们死了个大队长,丢了脸,肯定会来找回场子。下次再来,就不是一个大队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所以咱们得趁着这工夫,把队伍练好。枪要打得准,刺刀要捅得狠,地形要摸得熟。等异邦军人再来的时候,让他们知道知道,这块地界上,谁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走回沟里,脚步很稳,不急不慢。
丁捷追上来,小声问:
“团长,您说佐藤临死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”
李云隆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他老婆孩子呗。当兵的,临死的时候都想这个。”
他走进庙里,把门关上了。
窗外,风从山梁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凉意。雪已经停了,天晴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得整个山谷金灿灿的。
但李云隆知道,这样的晴天,不会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