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津城的雪,比北境来得更急。
佐藤雄彡骑着马从南门进来的时候,街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。他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不想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。可即便这样,他还是能感觉到路两边投过来的目光——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被议论。一个大队,一千一百人,打了一个多月,回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。不,还剩五十多个伤兵,但那些伤兵被安排在后面的大车上,比他晚一天到。今天进城的,只有他一个人,一匹马,一把军刀。
“这不是佐藤队长吗?”
街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但风把话送进了他耳朵里。
“听说他的部队在北境全灭了。”
“全灭了?一千多人?”
“可不是嘛。连佐藤自己都差点没跑出来。”
“啧啧,那他还回来干什么?”
佐藤的手指头攥紧了缰绳,指节发白。他没回头,也没夹马肚子加速,就那么慢慢地骑着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,每走一步,身后的议论声就大一分。
大队部设在城东的一个旧学堂里。院子不大,但打扫得很干净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看见他回来,愣了一下才敬礼。佐藤没看他们,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卫兵,径直往里走。
月亮门后头是个小院子,几个军官正站在廊下抽烟聊天。他们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看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——有人低下头,有人转过身,有人把烟掐了往后退了一步。
佐藤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他的左胳膊还缠着纱布,伤口在马上颠了一路,又开始渗血,袖子湿了一片。但他把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很稳,一步一步地穿过院子,上了台阶,站在山本大佐办公室门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山本大佐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摞文件,手里拿着笔,正在写什么。他今年五十二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刀刻出来的。他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佐藤立正,敬礼。
山本没看他。笔没停。
佐藤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左胳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,疼得他太阳穴直跳,但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山本把笔放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伤怎么样?”
“不碍事。”
山本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文件合上,摞到一边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佐藤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目光不凶,不冷,甚至带着一点温和,但佐藤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利。
“佐藤,你在北境打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打了多少仗?”
“七仗。”
“赢了几仗?”
佐藤沉默了几秒钟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一仗都没赢。”
山本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的,把院子里的树都染白了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,但山本没关窗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?”他背对着佐藤,声音不大。
“是我无能。”
“不是无能。”山本转过身,“是你不会打这种仗。你在南方打的那些仗,对手是镇北军。他们有阵地,有补给线,有规矩。你只要找到他们的弱点,就能打赢。但北境这个李云隆,他不是镇北军。他没有阵地,没有补给线,没有规矩。他打的每一仗都不一样,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。”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点上。
“冈成建给我发了一封电报,说你的部队作战不力。我回了他四个字——放他娘的屁。你不是作战不力,你是根本不会打这种仗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我们的错。我们都以为北境的镇北军溃败了,剩下的不过是扫荡残敌。没想到,残敌里头出了这么一个人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,像一团灰蒙蒙的云。
“佐藤,你回去养伤。好好想想。仗,以后还有得打。”
佐藤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大佐,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。给我一个中队——不,一个大队就行。我回去,跟李云隆再打一场。这回我不会输了。”
山本看着他,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。
“佐藤,你现在手里连一个中队都没有。你的兵,一千一百人,打了一个多月,打得只剩五十个。我再给你一个大队,你拿什么还我?”
佐藤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山本摆了摆手,“好好养伤。这件事,以后再说。”
佐藤敬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山本又叫住了他。
“佐藤。”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