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老七,”
李云隆看向贺老七,
“你带爆破队,在林子里等着。炮一响,哨兵的眼睛花了,你就冲。三百米开阔地,几秒钟能跑到?”
贺老七算了算:
“三百米,全力跑,不到一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炮一响,你数二十个数,然后冲。冲到铁丝网跟前,剪开铁丝网,过壕沟,摸到炮跟前,安炸药。安好了就撤,别管炸不炸。”
贺老七点头。
“都去准备。明天夜里动手。”
那天白天的工夫,李云隆没合眼。他把萧剑南画的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又在脑子里把每个步骤过了一遍。丁捷端来的饭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他一口没动。破庙沟里的一千多号人,能不能扛住贺慕隆的下一波攻势,就看今晚这一锤子了。
第二天夜里,天很黑。云层很厚,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风很大,吹得林子哗哗响。
李云隆趴在高地上,举着望远镜,看着贺慕隆的炮兵阵地。
周望海趴在他旁边,那门步卒炮就架在身后,炮管对着南边。炮弹已经装好了,引信也装好了,就等信号。
贺老七带着爆破队,趴在东边的林子里。每个人背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装着炸药。他们在等炮响。
“团长,”
周望海压低声音,
“什么时候打?”
“再等等。”
李云隆盯着阵地上的哨兵,
“等他们换岗。换岗的时候,哨兵最少。”
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阵地上的哨兵开始换岗。老哨兵往营地走,新哨兵从营地里出来,走到岗位上。中间有一盏茶的工夫,阵地上没人。
“打。”
周望海深吸一口气,蹲在炮后面,手搭在击发装置上。
“放!”
轰!
几秒后,贺慕隆的炮兵阵地上腾起一团火球。炮弹落在阵地前沿,炸开一片火光。碎石块满天飞,几盏灯被炸灭了,阵地上一片混乱。
“二十个数。”
李云隆在心里默念。一,二,三——
贺老七在林子里数到二十,一挥手,带着爆破队冲出去。十个人,十包炸药,在黑暗里往阵地上跑。
哨兵的眼睛被炮弹的火光晃了一下,什么都看不见。等他们看清的时候,贺老七已经跑到铁丝网跟前了。他掏出钳子,咔嚓咔嚓剪断铁丝网,钻过去。后头的人跟着钻。过了铁丝网,是壕沟,跳下去,爬上来,就到了炮跟前。
十八门炮,排成两列。贺老七跑到第一门炮跟前,把炸药塞进炮管里,拉出引信。后头的人各自找了一门炮,安炸药,拉引信。
“撤!”
贺老七喊了一声。
十个人转身就跑。跑过壕沟,跑过铁丝网,跑过开阔地,跑进林子。
“点火!”李云隆在望远镜里看见贺老七跑进林子,喊了一声。
周望海又开了一炮。炮弹落在阵地后面,炸开一团火光。火光中,贺老七拉动了引信。
轰!轰!轰!轰!轰!
十声爆炸,连在一起,像一串闷雷。十八门炮,被炸了十门。炮管被炸裂了,炮架被炸散了,炮弹被引爆了,火光冲天,碎石乱飞。“打中了!”
丁捷喊了一嗓子。
李云隆没喊。他盯着望远镜里的火光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十门炮,没了。贺慕隆的火炮兵,废了一大半。
“撤!快撤!”
他放下望远镜,
周望海把炮拆开,扛着炮管就跑。装填手扛着炮架,弹药手扛着炮弹箱。几个人在黑暗里往北跑,跑得跌跌撞撞的,但没人掉队。
李云隆最后一个离开高地。他猫着腰穿过灌木丛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响,但他顾不上压低声音了——身后的炮阵地上已经炸开了锅,日军的叫喊声、哨子声、还有零星的火枪声混成一片。他知道,贺慕隆很快会反应过来,派兵追击。必须在天亮前赶回破庙沟。
回到破庙沟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贺老七瘫在地上,浑身是汗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分不清是泥还是火药痕迹。
“团长,炸了十门。剩下的八门,来不及炸了。”
“十门够了。”
李云隆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
“贺慕隆十八门炮,被你炸了十门。剩下的八门,炮弹也没多少了。他的火炮兵,废了。”
贺老七咧嘴笑了,笑得很累,但很开心。
李云隆站起来,用右手将头发向后撸一下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柳河渡镇南边的高地上,贺慕隆站在炸得坑坑洼洼的炮兵阵地中间,脸色铁青。
“十门炮,四十多个炮手。”
副官低声报告。
贺慕隆没发火,沉默片刻后冷冷地说:
“李云隆不是土包子,他懂炮。”
他看向北边的夜空,
“还剩八门炮,三百多发炮弹。传我命令:炮撤到镇子里,从明天起改成夜里行军。工兵夜里排雷,步兵夜里推进,炮兵夜里跟进。”
副官一愣:
“夜里排雷太危险……”
“白天更危险。”
贺慕隆打断他,
“李云隆能炸一次,就能炸第二次。我要让他找不到我的炮兵。另外,给联队部发报,请求增援——就说共军有正规军级别的指挥官,至少需要一个大队。”
副官转身跑向通讯兵。
贺慕隆独自站着,低声说:
“李云隆,这一局算你赢了。但仗还没打完。我倒要看看,你拿什么挡我的夜行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