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秋实的脸上。
他眯着眼，透过满是水痕的电动车挡风玻璃，死死盯着手机导航上那个闪烁的红点——“锦绣豪庭，7栋2801”。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，廉价雨衣的下摆早已湿透，黏腻地贴在大腿上。
“还剩……三分钟。”
秋实的声音嘶哑，嘴唇因寒冷而发紫。他从凌晨六点跑到现在，这是第三十七单。胃里空荡荡的，只在早上啃了个冷馒头。手机屏幕左上角的电量显示着触目惊心的红色——12%。但他不敢充电，因为充电宝和最后一点电量，是留给“确认送达”的。
这是他这个月遇到的第三次暴雨。
第一次暴雨，他摔了一跤，餐洒了，顾客投诉，扣了200块。第二次暴雨，电动车半路抛锚，超时三单，扣了150块。今天这次……
“一定要准时。”
电动车冲进锦绣豪庭小区，保安亭的保安瞥了他一眼，没开闸门。秋实熟练地停下车，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印着“吃了吗”logo的保温箱，抱在怀里，冲进雨幕，直奔7栋。
高档小区的电梯需要刷卡。他喘着粗气，按下2801的对讲键。
“谁啊？”一个不耐烦的女声。
“您好，外卖，吃了吗骑手秋实。”
“送上来。”
“那个……电梯需要刷卡，您能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！我点了外卖还要我下楼？快点！超时了我投诉你！”
对讲挂断。
秋实抬头看了眼28层的高度，又低头看看怀里保温箱上的送达时间——00:01:14。
他一咬牙，转身冲向消防通道。
一级，两级，三级……
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。保温箱不重，但抱在怀里是个累赘。可他不敢放下，生怕汤汁洒出。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进眼睛，刺得生疼。
“15层……16层……”
送达时间变成了00:00:47。
“28层……到了！”
他踉跄着冲出消防通道，找到2801，疯狂按响门铃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敷着面膜的女人的脸，眼神里满是嫌弃：“怎么这么慢？都淋湿了，别弄脏我家地毯！”
“对不起，雨太大，电梯……”秋实喘息着，从保温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包装完好的餐袋，双手递过去。
女人用两根手指捏过袋子，立刻皱眉：“怎么是温的？我要的是热乎的！”
“保温箱一直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磨叽。”她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秋实僵在门口，几秒后，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消防通道。下楼梯时，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，屏幕被雨水和汗渍弄得模糊。他抹了把脸，点开软件，找到订单，按下——
【确认送达】。
时间定格在00:00:03。
只差三秒。
他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任由身体滑坐下来。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工装裤传来，他却觉得一阵虚脱般的轻松。三秒，不用扣钱了。这一单能赚6.5元，加上平台的雨天补贴1.5元，总共8块。够明天早上给妈买两个肉包子，再买包最便宜的挂面。
休息了不到一分钟，他撑着站起来，准备下楼。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。
不是新订单。
是“吃了吗骑手”APP的通知。
【叮！您有一个新的差评，请及时处理。】
秋实心里一沉，点开。
订单号：**XXXX
顾客评价：一星
评价内容：送得太慢！汤都洒出来了！包装都是湿的！什么垃圾骑手！态度还很差！
附加：已向平台投诉，要求全额退款并赔偿！
下面，是系统自动弹出的处罚通知：
【由于您收到差评及投诉，经核实，将对您进行以下处理：
本单收入扣除（8元）；
罚款200元；
信用分扣除10分；
本周内累计差评已达两次，若再有一次，将限制接单24小时。】
秋实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屏幕上，和那冰冷的文字混在一起。
汤洒了？
他明明检查过，包装完好无损！他甚至因为抱在怀里，自己淋透了都没让餐盒沾到多少雨水！
湿了？那是雨水！是雨水打在了外包装袋上！
态度差？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！
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更深的无力感，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想冲回2801门口理论，想砸开那扇门，想对着那张敷着面膜的脸怒吼。
但他只是站着，死死地站着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，慢慢地蹲了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。
不能。理论只会招来更多的投诉，更多的罚款。信用分再扣，就可能接不到单。接不到单，下个月的房租，妈的药费……怎么办？
雨水顺着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飘进来，打在他裸露的脖颈上，很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手机再次震动。是站长陈大山的电话。
“喂，秋实。”陈大山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粗哑和一丝不耐，“你怎么搞的？又是个差评加投诉！这个月第几次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