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长,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!顾客说汤洒了!你怎么送的?下雨天不知道多注意点?”
“我没洒!是她……”
“她什么她!平台只看结果!罚款已经扣了,我告诉你,这个月你的投诉率要是再这么高,我也保不住你!多少人在后面等着跑单呢!”陈大山语气烦躁,“赶紧收拾收拾,晚上还有高峰,多跑几单把罚款挣回来!别哭丧着脸,这行就这样!”
电话挂断了。
秋实听着忙音,缓缓放下手机。屏幕暗了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眼里布满血丝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一步步走下28楼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坠着铅块。
回到电动车旁,雨小了些,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小区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晕在积水上破碎。他看了看手机,电量9%。接单后台因为差评和投诉,暂时被限制了,要半小时后才能恢复。
他靠在湿漉漉的车座上,打开保温箱。里面还有两份餐,是之前顺路取的,但顾客都修改了时间,要求晚点送达。也好,能喘口气。
肚子咕噜噜叫起来。他从车座下的储物格摸出早上剩下的半个冷馒头,已经有些发硬。就着保温箱盖子上积的一点雨水,他慢慢啃着。雨水有点铁锈味,混着馒头的寡淡,艰难地咽下去。
吃完馒头,他看了看时间。差评限制还有二十分钟解除。
雨又渐渐大了起来,噼里啪啦砸在雨衣上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立刻走,而是从怀里掏出钱包——一个破旧的、边缘磨损的黑色人造革钱包。里面没什么卡,只有薄薄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和一张用透明胶小心翼翼粘补过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年轻许多的母亲,和他。背景是老家门口的枣树。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没白,笑容很温柔。他大概只有十岁,紧紧挨着母亲,对着镜头有点害羞地笑。
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,又快速合上钱包,塞回最里层的口袋,按了按。
还有希望。只要还能跑,还能接单。妈下个疗程的药费还差一千八。这个月还剩十天,每天多跑五单,也许……也许就够了。
他打起精神,重新跨上电动车。电不多了,得省着用。他关掉了车头大灯,只借着小区路灯昏暗的光,慢慢向小区外滑行。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系统恢复的通知。
是一条全新的、格式奇怪的派单信息,直接弹屏,甚至盖过了“吃了吗”APP的界面:
【特殊加急订单】
取餐点:无指定(请骑手自行准备一份能代表“此刻慰藉”的餐食)
送餐地址:【诸天接引处-测试坐标α】
送达时间:23:59前(当前时间:22:47)
配送费:???
备注:风雨无阻,心诚则达。此单不可拒绝。
下面,只有一个简单的按钮:
【接单】。
秋实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?新型诈骗?还是平台的什么诡异测试活动?地址是乱码?配送费是问号?自行准备餐食?
他第一反应是划掉。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停住了。
代表“此刻慰藉”的餐食?
他下意识地,看向了保温箱里那两份别人的外卖。一份是某高档日料店的精致便当,一份是网红火锅店的冒菜。
不,那不是他的“慰藉”。
他低头,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保温箱盖子,那里只有刚才吃馒头留下的几点碎屑。
然后,他伸手,从电动车前筐的塑料袋里,拿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袋紧紧包裹的东西——那是他出门前,母亲硬塞给他的。两个还温乎的、自家蒸的白面馒头,夹着一点她亲手腌的、切得细细的咸菜丝。
母亲说:“跑一天,别饿着。外面的东西贵,不顶饱。”
这塑料袋他一直没舍得打开,想留到半夜最饿的时候。
此刻,塑料袋表面也蒙着一层细细的雨珠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【接单】按钮,又看看手里简单到寒酸却带着体温的馒头。
风雨无阻。心诚则达。
鬼使神差地,或许是因为今天累积的疲惫、委屈和那冰冷的绝望,或许只是因为那“不可拒绝”四个字带来的逆反,或许……只是心底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、对“慰藉”的微弱渴望。
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,在屏幕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【接单成功。】
手机屏幕瞬间爆发出耀眼的、不属于任何APP界面的淡金色光芒,将他错愕的脸庞完全笼罩。
与此同时,电动车前的空气,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。一个旋转着的、边缘流淌着奇异符文的淡金色光圈,缓缓浮现。
光圈另一头,隐约可见的,是一片深邃无垠、星光点点的黑暗虚空。
手机屏幕上,新的文字浮现:
【导航开始。请骑手于00:00前,抵达目的地。】
【倒计时:01:12:59。】
秋实僵在车上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没入黑暗。
他看看光圈,看看手机,又看看手里紧握的、装着馒头咸菜的塑料袋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下一秒,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,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连人带车,还有那个印着“吃了吗”logo的旧保温箱,一起滑入了那片旋转的星光之中。
淡金色的光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。
原地,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,和地上那摊浅浅的积水,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光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