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裂的第二天，废土上的散修开始往茅山跑。
不是慢慢来的，是一窝蜂涌来的。地底的煞气喷出来的时候，方圆万里的废土都震了。那些躲在山洞里、地缝里、废弃矿场里的散修，感受到了那股气息——真仙级的、毁灭性的、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上的气息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废土上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——茅山。
第一批到的是北边的矿工，两百多人，浑身是灰，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。他们扛着铁锹和镐头，跑了一天一夜，脚上的草鞋磨穿了，脚底板全是血。站在山门前，腿一软，跪了一片。黑熊站在山门内侧，嗓子已经哑了，从昨天喊到今天，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他拿了一块木板，用石头在上面写字——“名字，修为，会什么。”两百多人排着队，一个一个来。有人会挖矿，有人会打铁，有人会种地，有人什么都不会，只会打架。黑熊在木板上划拉，能收的全收了。
第二批到的是南边的采药人，三百多人，背着药篓子，里面装着从废土上挖的灵药。灵药不值钱，烂的烂、枯的枯，但他们舍不得扔。狐月在符箓殿里画符，手指肿了，握笔的地方磨破了皮，血把笔杆染红了。她听到山门外的动静，放下笔跑出去，看见三百多人站在山门外，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麻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符箓殿——架子上还堆着两千张五雷符，不够，远远不够。她转身跑回去，继续画。
第三批、第四批、第五批，从中午到晚上，从晚上到第二天早上，人就没断过。山门前的队伍排到了三里外，黑压压的，像一条黑色的河。有人在队伍里支起了帐篷，有人生火做饭，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等。废土上的散修们从四面八方赶来，带着全部家当——一口破锅，几件换洗衣服，一把缺了口的法器，和一双走烂了的草鞋。
三天，茅山弟子从两万暴涨到五万。
黑熊的嗓子彻底废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找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字，写到手抽筋，换了狐月来喊。狐月的嗓子也哑了，喊了半天就哑了。换铁鹰。铁鹰的声音像石头砸地，又响又硬，喊了一天，也哑了。最后三个人轮着来，一个写，一个喊，一个维持秩序。木屋不够住，新来的人只能搭帐篷。帐篷也不够，有人露天睡在石板上，盖着从废土上带来的破棉被。灵田里的灵谷枯了一大半，剩下的也蔫了，不够五万人吃。矿场里的灵石产量跟不上，符箓殿的朱砂用完了，炼丹房的灵药也快没了。到处都是人，到处都在排队，到处都缺东西。
黑熊蹲在山门口，看着那条排到三里外的队伍，脑袋嗡嗡响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铁鹰站在他旁边，铁刀插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刀柄，看着那条队伍，一言不发。他的刀砍卷了刃，不是砍敌人，是砍石头——沟渠还没挖完，应龙就要醒了。他得赶在应龙醒来之前把九条沟渠全部挖完。三天三夜没睡，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黑熊在地上写了一行字：“装不下了。”铁鹰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林晨从山巅走下来，站在山门前。五万弟子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他身上，安静了下来。他看着那条排到三里外的队伍，沉默了很久。“装不下也要装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多一个人，多一份力。”
黑熊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，在地上写了一行字：“没地方住了。”
“搭帐篷。”
“没粮食了。”
“吃灵谷根。灵谷根能吃，我吃过。”
黑熊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，林晨也是从废土上来的，也当过散修，也饿过肚子，也吃过灵谷根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林晨转身，走回山巅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站在山巅边上，看着山下的五万人。那些人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修士有凡人。有人缺了胳膊，有人瘸了腿，有人瞎了一只眼睛。他们的衣服是破的，脸是脏的，眼神是惶恐的。但他们来了，他们相信茅山能救他们。
“七天后，地下的东西会醒来。”林晨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，穿过灵雾，穿过五万人的头顶，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“真仙级。比我强，比你们所有人都强。想走的现在走，我不拦。留下的，跟我一起扛。”
山门前安静了下来。安静到能听见风从废土上吹过来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安静到能听见地底传来的震动，咚，咚，咚，像心跳。五万人站在山门前，没有人走。不是不想走，是不知道往哪走。废土上到处都是煞气，到处都是裂缝，到处都是凶兽。只有茅山，还有灵雾，还有阵法，还有站着的那个人。
一个老人从队伍里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，腿瘸了，拄着一根木棍。走到山门前，停下来，仰头看着山巅上的林晨。“老朽活了三百年，废土上哪都去过。龙族、凤族、巨鳌族、血蟒谷，没有一个地方收留过散修。你是第一个。”他蹲下来，坐在地上，“不走了。死也死在这。”
更多的人坐下来了。有人靠着石头，有人靠着树，有人靠着别人。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都在看山巅上的那个人。夕阳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山巅一直延伸到山脚下，延伸到五万人的面前。
林晨看着山下的五万人，沉默了很久。“黑熊。”他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。
黑熊抬起头。他发不出声音，但他的眼睛在说：在。
“发粮食。灵谷根，一人一把。吃饱了，干活。”
黑熊站起来，铁棍扛在肩上，转身往灵田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山巅。夕阳下，林晨站在山巅边上，金蟒盘在他肩头，金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他的影子很长，像一座山。黑熊转过头，继续往灵田走，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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