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蟒谷使者跑掉的第三天，铁鹰来了。不是派人来，是自己来的。一个人，一把刀，从废土南边走过来。铁刀挂在腰间，刀鞘是新的，木头削的，没上漆，还能看见刀痕。他的衣服也是新的——灰色的粗布道袍，和茅山弟子穿的一样。左腿上还缠着绷带，走路的时候裤腿磨着绷带，沙沙响。走到山门前，他停下来。
山门还是碎的。“茅山”二字的石头散了一地，只有那半块“山”字立在门柱基座上，用碎石垫着，稳了。九根阵柱灭了一半，剩下的几根柱身上的符文暗得几乎看不见，像刻在石头上的老疤痕。聚义殿的墙补了一半，新砌的石头和旧墙的颜色不一样，灰一块黄一块的。万法坛裂了的柱子还没换，用铁丝箍着，铁丝生锈了，黄褐色的。符箓殿只剩一面墙，其他的三面刚砌到腰高，砖缝里的泥还是湿的。灵田里的新芽已经长到三寸高了，绿油油的，整整齐齐，风一吹，叶子碰叶子，沙沙响。四万七千名弟子在搬石头、扛木头、砌墙、挖地。没有人说话。
铁鹰站在山门前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在动，从碎了的山门看到裂了的柱子，从补了一半的墙看到湿了砖缝的新泥，从三寸高的新芽看到那些搬石头的弟子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，嗒，嗒，嗒。敲了一会儿，停了。
他跪下来。
膝盖砸在碎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碎石很尖，扎进膝盖里，血从裤腿渗出来，在灰色的布上洇开一小片。他的腰挺得很直，头抬着，看着山巅。林晨站在山巅上，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两人隔着半座山对视。风从废土上吹过来，把碎石堆里的纸灰吹起来，在两人之间飘。
“铁鹰岭岭主铁鹰，率全岭两千三百名弟子，愿归顺茅山。请林祖师收留。”他的声音很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没有抖，没有颤。
林晨从山巅上走下来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尾巴绕着他的胳膊。他走到山门下，站在铁鹰面前。铁鹰的膝盖还在流血，碎石扎进去很深，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，滴在石板上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，看着林晨的眼睛。林晨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，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他看了铁鹰很久。
“归顺了就不能反悔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反悔的后果，比死还惨。”
铁鹰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“我知道。”
林晨伸出手。右手，掌心朝下。铁鹰看着那只手。掌心的伤口已经好了，新长的皮是粉红色的，薄薄的，能看见下面的血管。他抬起手，握住。林晨的手很冷，铁鹰的手很热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林晨往上拉，铁鹰借着力站起来。膝盖上的碎石从伤口里掉出来，落在地上，沾着血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的腿抖了一下，但没有弯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是茅山的长老。”
铁鹰的手从林晨手里松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，裤腿破了两个洞，血还在渗。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铁刀，刀鞘是新的，但刀是旧的，刀刃上还有缺口，是封印应龙的时候砍卷的。他把刀举起来，刀尖朝下，插进面前的碎石堆里。刀没入碎石，只剩刀柄露在外面。他退后一步，站在刀旁边。
黑熊从灵田那边走过来。新胳膊上的白皮晒了几天，颜色深了一些，和右臂的黑皮还是不一样，但没那么扎眼了。他站在铁鹰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然后转头看林晨。林晨点了点头。
黑熊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，放在那半块“山”字石头的旁边。石头是灰色的，不规整，一面平，一面凸。他把平的那面朝外，用手指在石头上划了三个字——“铁鹰岭”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看清。他把石头立稳，退后一步。
铁鹰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。石头上三个字，笔画有深有浅，深的像刀刻，浅的像指甲划的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垂在身侧。
【铁鹰岭归顺。获得创世点数：3000。】
【当前创世点数：22560。】
【战后重建任务进度更新：山门修复52%，符箓殿重建28%，灵田扩建340/500亩，新矿脉开采2/3。】
林晨转身，朝创世殿走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那块刻着“铁鹰岭”的石头上，用身体把石头圈住，像一条金色的绳子。石头上的字被金蟒的鳞片挡住了一半，只剩“铁”字露在外面，“铁”字的最后一笔是浅的，指甲划的那一道，在金蟒的金色鳞片下面若隐若现。
黑熊蹲下来，把铁鹰膝盖上的碎石一粒一粒地捡出来。碎石很小，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，但扎得很深。他用手指捏住，拔出来，扔在旁边。每拔一粒，铁鹰的腿就抖一下，但他没有低头看。黑熊拔了七粒，膝盖上的血又开始流了。他从衣服上撕了一条布，缠在铁鹰膝盖上，打了个死结。布条是灰色的，血渗出来，变成暗红色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走了。
铁鹰站在山门前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布条。布条打的是死结，很紧，勒得腿有点麻。他抬头，看着山巅。林晨已经走进创世殿了，殿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。他转头，看着那块刻着“铁鹰岭”的石头。金蟒盘在石头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稳，一起一伏，像一条金色的围巾。
他弯腰，把插在碎石堆里的铁刀拔出来，插回腰间的刀鞘里。刀鞘是新的，木头削的，没上漆。他转身，朝灵田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山门。那半块“山”字石头还在门柱基座上，旁边多了一块灰色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铁鹰岭”。金蟒盘在上面，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转过头，继续走。左腿还是有点瘸，但比来的时候稳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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