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机子从藏经阁最底层搬出一口箱子。箱子是铁的，生满锈，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，铜锁是绿的，长了铜锈。他用钥匙打开锁，钥匙是铜的，断了半截，插进锁眼里，拧了三下，锁开了。箱子盖掀开，里面是一层油布，油布是黄的，脆了，一碰就碎。油布下面是一张地图，兽皮的，很旧，边角磨没了，中间破了一个洞，用麻线缝着，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他把地图铺在桌上。殿内所有人都围过来。黑熊靠在门框上，左臂垂着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嗤嗤地冒烟。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，看着地图。铁鹰站在桌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收紧。狐月站在他旁边，手指间夹着一张五雷符，符纹在掌心转，红的，像一小团火。
地图上画着龙族祖地。三座岛，最大的那座在中间，画着一个圈，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龙岛。龙岛北边画着一个坟包，坟包上画着一株草，草是红的，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龙血草。从龙岛外围到坟包，画着三道线。第一道线是虚线，旁边写着“外围巡逻”。第二道线是实线，旁边写着“龙渊大阵”。第三道线是波浪线，旁边写着“龙墓守卫”。
玄机子的手指点在第一道线上。“外围巡逻。龙族精锐，金丹期，一百人，日夜不停。三个人一组，每组巡逻半个时辰，间隔半刻钟。半刻钟，是你穿过巡逻线的唯一机会。”手指移到第二道线。“龙渊大阵。化神级阵法，覆盖整座龙岛。外来者踏入阵法范围，龙族长老立刻感应到。阵法里面有三千六百道禁制，走错一步，触发一道禁制，化神期以下必死。”手指移到第三道线。“龙墓守卫。龙墓是龙族禁地，里面葬着历代龙族强者。死者的怨灵在龙墓里游荡，化神期的怨灵，一百多只。龙血草长在龙墓最深处，怨灵最多的地方。”
铁鹰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攥成拳头。“祖师，我跟你去。”声音很沉。
林晨看着地图。“你留下守山。”声音很轻。
铁鹰的拳头砸在桌上，桌板裂了一条缝。“我——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，茅山交给你。”林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铁鹰的拳头停在桌上，不动了。他的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不是哭，是血丝。他看着林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从桌上抬起来，垂在身侧。“活着回来。”声音很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林晨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，折好，收进怀里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手腕上，吐着信子。他转身，朝殿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地图铺过的位置。桌板上有一道裂缝，是铁鹰砸的，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桌角。
“一株草而已。拔了就跑。”声音很轻。
他走出聚义殿。金蟒盘在他手腕上，尾巴绕着他的手指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，又长又直。他走到山门前，停下来。八万弟子站在山门两侧，有人攥着铁锹，有人攥着镐头，有人扛着木梁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黑熊靠在门框上，左臂垂着，黑色的血滴在地上，嗤嗤地冒烟。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，看着林晨。狐月站在符箓殿门口，手指间的五雷符灭了，光点从指缝里漏下去。铁鹰站在聚义殿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白麻绳被攥得嘎吱响。
林晨迈步，走出山门。一步踏出去，脚下炸开一团金色的光。金蟒从他手腕上飞起来，盘在他肩头。第二步，人已经在半空中。金色的光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，从茅山往东铺，穿过灵田，穿过矿场，穿过废土。第三步，人不见了。金色的光在路上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黑熊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那条灭掉的金光。他的嘴唇是紫的，指甲是紫的，眼睛也是紫的。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嗤嗤地冒烟。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，看着东方。铁鹰从聚义殿门口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狐月从符箓殿门口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三个人站成一排，看着东方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两短，像三把并排插着的刀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亮了一些，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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