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走了半个时辰，竹子越来越粗，从水桶粗变成磨盘粗，竹叶越来越密，密到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。林晨的脚步很轻，青袍在竹叶上扫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，眼睛盯着前方。竹林的尽头，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很大，方圆千丈。空地的中央，有一条裂缝。裂缝宽百丈，长千丈，深不见底。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。光是一明一暗的，像在呼吸。林晨走到裂缝边上，低头往下看。裂缝下面，有一条龙。不是活的龙，是灵脉。万丈长的灵脉在地底翻涌，鳞片是金色的，每一片都有磨盘大，在黑暗中发着光。灵脉的身体在蠕动，一伸一缩，一伸一缩，像在呼吸。每一次呼吸，裂缝里就刮起一阵风，带着灵气的味道，甜丝丝的。龙脉。龙族祖地的根基。
林晨看了三秒，转身离开。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龙脉旁边有守卫，金丹期的，两个，站在裂缝的两端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眼睛盯着裂缝。他们没有看见林晨。林晨从他们身后走过，青袍在风里飘了一下，又落下来。守卫的头动了一下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转过头，继续盯着裂缝。
空地的北边，是一片水池。水池很大，方圆三百丈，池水是金色的，很稠，像蜂蜜。池水里泡着龙——不是大龙，是幼龙。上百条幼龙泡在池水里，闭着眼睛，身体蜷着，像娘胎里的孩子。它们的鳞片是青色的，很嫩，像刚长出来的叶子。它们的呼吸很轻，一起一伏，池水随着它们的呼吸一涨一落。龙池。龙族幼龙修炼的地方。林晨从池边走过，脚步很轻。池水里的幼龙动了一下，一条最小的睁开了眼睛，金色的竖瞳，看着林晨的背影。它看了三秒，又闭上了。
水池的北边，是一座大殿。殿是青色的，很高，从地面到殿顶有百丈。殿顶是金色的，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殿门上刻着两个古篆字——“龙殿”。字很大，每个字都有一人高，笔划很深，像用刀刻的。殿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人，须发皆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敖广。龙族大长老。他在打坐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稳。林晨从殿前走过，脚步更轻了，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。敖广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大殿的后面，是一座坟。坟很大，占地百丈，坟头是青色的石头砌的，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龙墓。龙族历代强者的埋骨之地。坟的正面有一个洞口，洞口是拱形的，三丈高，两丈宽。洞口没有门，但有一层青色的光幕，光幕是透明的，像一层水膜。光幕上刻着符文，弯弯曲曲的，像蚯蚓打架。龙墓守卫。化神级的禁制。
林晨站在洞口前面，看着那层光幕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手腕上，吐着信子。光幕上的符文在游动，从左边游到右边，从右边游到左边。每游一圈，光幕就亮一下，像心跳。系统面板在眼底一闪——
【龙墓禁制。化神级。一百零八道符文，每道符文对应一只怨灵。强行破阵会惊醒所有怨灵。】
林晨的右手抬起来。右臂还断着，吊在脖子上，手指在抖。他把右手从布条里抽出来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，疼。他的手指按在光幕上。光幕上的符文停了，不动了。金色的光从林晨指尖渗出来，顺着符文的纹路往里走，像水流进干涸的河道。符文被金光填满，从金色变成白色，从白色变成透明。光幕上出现一个洞，洞口越来越大，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，从脸盆大变成一人高。林晨走进去。光幕在他身后合上，符文又开始游了，从左边游到右边，从右边游到左边。
洞里是黑的。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种看不到边的黑。金蟒从他手腕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肩头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把洞照亮了。洞是圆的，很大，从洞口往里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洞壁上是龙骨，金色的，每一根都有水桶粗，从洞壁里伸出来，像树枝。龙骨在黑暗中发着光，金色的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蜡烛。地上也是龙骨，碎的，整的，堆在一起，像一座山。龙骨的缝隙里，长着草。草是红的，赤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叶子上有金色的纹路，像龙鳞。每一株草都散发着淡淡的龙威，不是压迫，是哀伤。龙血草。
林晨蹲下来，拔了一株。草根很深，扎在龙骨缝里，拔的时候发出吱吱的声音，像在拔钉子。他把草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龙骨上，看着洞的深处。洞的深处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风，是影子。影子从洞的深处飘出来，灰色的，半透明的，像烟。越来越多，十个，百个。怨灵。化神期的怨灵，一百多只。它们的眼睛是红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红色的火。它们看着林晨，看了很久。
林晨站起来，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。不是五雷符，是镇魂符。茅山基础符箓，他很久没用过了。符是黄的，纸上画着金色的符文。他把符贴在最近的龙骨上。符炸开，金色的光从符里涌出来，顺着龙骨往洞里蔓延。光照在怨灵身上，怨灵尖叫了一声，往后缩了一丈。光继续蔓延，怨灵继续往后缩。一百多只怨灵被金光逼退，退到洞的最深处，缩成一团，像一群被吓到的羊。
林晨转身，朝洞口走。金蟒从龙骨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走出洞口，光幕在他身后合上。符文又开始游了，从左边游到右边，从右边游到左边。他站在洞口前面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是黑的，焦的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。他把手塞回布条里，吊在脖子上。
龙殿里，敖广睁开眼睛。他看着殿门外面，看了很久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又闭上了。
林晨从龙殿前走过，从龙池边走过，从龙脉旁边走过。走进竹林，竹叶在他头顶沙沙响。走出竹林，走进龙渊大阵。光幕在他面前分开，他走进去，光幕在他身后合上。三千六百道禁制在他脚下灭了一瞬，又亮了。走出大阵，站在龙族领地的边缘。他的脸在变，青色的皮肤变成肉色，额头的角缩回去，缩进皮肤里，留下两个疤。青袍变成灰袍，袍角的云纹灭了。
他转身，朝茅山走。一步踏出去，脚下炸开一团金色的光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第二步，人已经在半空中。第三步，人不见了。金色的光在路上闪了一下，灭了。怀里，龙血草的叶子在发着红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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