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仙老人的手按在林晨胸口。掌心是灰色的，很凉，像冰块。林晨感受到一股力量从胸口往里钻，不是灵气，不是煞气，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。像一万年前的風，从地牢的缝隙里吹进来，吹了一万年，还没停。
“散仙大道，不靠天，不靠地，不靠任何人。只靠自己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像在念一句咒。灰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，顺着林晨的胸口往上爬，爬过锁骨，爬过脖子，爬过下巴。林晨的嘴唇是灰的，脸是灰的，眼睛也是灰的。灰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
金蟒从林晨肩头滑下来，盘在老人手腕上，身体绷得像一根弦。它的嘴张开，金色的火焰在喉咙里烧，但没有喷出来。它在等。
林晨闭上眼睛。灰色的光钻进他的神魂里，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来。疼。不是肉体的疼，是神魂的疼。像有人用刀劈开他的脑袋，把一萬年的记忆硬塞进去。散仙的记忆——一万年前，散修联盟的百万散修站在废土上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盟主站在最中间，大罗金仙的气息像一座山，压得三族的探子不敢靠近。龙族来了，凤族来了，麒麟族也来了。三族联手，百万散修死了九十九万。盟主被龙族抓了，关在地牢里，关了一万年。铁链锁着脖子、手腕、脚踝，吊在半空中，脚离地一尺。地牢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墙上的符文亮着，红的，像血。一万年。
林晨的神魂在抖。灰色的光在他的神魂里横冲直撞，像一条被困了一万年的龙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的神魂撑不住了，裂纹从神魂的表面蔓延开，像蜘蛛网一样，从中心到边缘，从上到下，从左到右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整个人都是白的。血从鼻孔里流出来，一滴，两滴，滴在衣服上。耳朵里也有血，从耳洞里流出来，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老人的手在抖。他的脸更白了，嘴唇更白了，灰色的眼睛在变淡，像被水洗过的墨。他把最后的力量从丹田里挤出来，灌进掌心。化神期的修为，大罗金仙的道，不够，远远不够。他的手指在缩，皮包着骨头，骨头在缩，像被火烧过的树枝。他的身体在缩，从肩膀缩到胸口，从胸口缩到腰。他的眼睛快闭上了，灰色的瞳孔在散，像墨滴进水里。
金蟒的火焰喷出来了。金色的，很亮，亮得像一千个太阳。火焰从老人的手腕上烧过去，烧到林晨的胸口，烧进他的神魂里。金色的光和灰色的光搅在一起，像两条蛇缠在一起，拧成一股绳。灰色的光不冲了，顺着金色的光走，从神魂的表面往里走，走进神魂的最深处，停在那里。
林晨的神魂不抖了。裂纹在愈合，从边缘往中心合，像伤口在长肉。他的脸不白了，嘴唇不白了，鼻孔里的血不流了，耳朵里的血也停了。他的气息在涨。合体初期，合体初期巅峰，合体中期的门槛在面前，像一堵墙。他用脚踹，墙裂了一条缝。用肩膀撞，墙裂了一半。用头撞，墙碎了。
合体中期。
创世殿里的金光炸开了。不是从林晨身上炸开的，是从盘古雕像上炸开的。石头的雕像，粗糙的，没有表情的，眼睛是空的。但那双空眼睛里，有金色的光在亮。很亮，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光从雕像的眼睛里涌出来，照在林晨身上，照在老人身上，照在金蟒身上。整座创世殿被金光填满了，光从门缝里挤出来，从窗缝里挤出来，从石壁的裂缝里挤出来，把整座山照得像白昼。
黑熊站在山门前，铁棍杵在地上，抬头看着创世殿。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，他没有闭眼，眯着，盯着那道金光。狐月站在符箓殿门口，手指间的五雷符灭了，光点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，像两颗星星。铁鹰站在矿场洞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不敲了。他的嘴张着，眼睛睁着，看着那道金光。八万弟子站在山门两侧，站在灵田边，站在矿场上，站在沟渠旁。所有人都在看着创世殿。
金光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，是一瞬间灭的。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创世殿又暗下来，只有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像刀痕。
林晨睁开眼睛。黑色的，很亮，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他的右臂还吊着，断骨接上了，但还疼。他低头看着老人。老人靠在他肩膀上，头垂着，头发散了，白的，铺了一地。他的手从林晨胸口滑下来，垂在身侧，手指很细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短了。他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灰色的眼睛闭着。呼吸很弱，很久才动一下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。
金蟒从老人手腕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脖子上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烧在他的胸口上。火焰很弱，一明一暗的。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又动了一下。“道……传下去了。”声音很轻，像风。
林晨把老人抱起来。他很轻，轻得像一把干柴。他把他放在盘古雕像脚下，靠在大象的腿上。老人的头靠着雕像，头发铺在地上，白的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金蟒从老人脖子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
林晨站起来。右臂垂在身侧，疼。金蟒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他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。山下的八万弟子还站在山门两侧，看着创世殿。没有人说话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亮了一些，像一根被重新点燃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创世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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