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西装,熨得笔挺。不是监狱里那套灰扑扑的工作装,是压箱底的那件深蓝色战衣,领带系得比较紧紧,这样能给他带来力量。
台下坐着三十几个学生,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教授。最前排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金丝眼镜,手里握着钢笔——柯林斯教授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”诺顿说。声音不大,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。
他本来准备了稿子,写了三页纸,改了又改。但此刻站在讲台上,他忽然觉得那些字都是废话。
“我是肖申克监狱的典狱长。”他把稿子往旁边推了推,“我掌管那座监狱……六年了。”
台下有人翻笔记本,有人托着下巴,那时候还没有手机,学生们都听的很认真。
“过去六年,我做的事很简单,就是把囚犯关好,让他们跑不出去,别让他们死在里面,剩下的,交给上帝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是老办法,也是大多数监狱还在用的办法。”
柯林斯教授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但最近几个月,我换了一套上帝教给我的新办法。”
台下一个学生没忍住,笑出了声,神棍监狱长?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,但嘴角也翘起来。
诺顿没有理会,开始讲菜园,讲那块被翻开的荒地,讲第一批种子下土,讲那些几十年没摸过泥土的囚犯蹲在地里,把菜苗一棵一棵栽下去。
他讲洗衣房的新机器,讲医务室的新药品,讲图书馆墙上新换的窗户,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囚犯们的笑容更多了。
台下很安静,平时的交头接耳变少了很多。
“你们可能觉得,这些东西跟监狱管理没什么关系。”诺顿说,“菜园不能防暴动,图书馆不能挡子弹。”
“但一个在监狱里种过菜的囚犯,出狱后更可能找份正经工作。一个能在图书馆借到书的人,不会因为无聊去惹事。一个生病了能看上病的人,不会恨这个地方,恨到想毁了它。”
诺顿想起安迪在图书馆里,把一本《证券分析》放回书架的样子;想起老布推着送书的小车,口袋里装着鸟,在走廊里慢慢走的样子;想起哈德利在枪林弹雨里撂倒匪徒的样子。
“我们总说监狱是改造人的地方。”诺顿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但如果连典狱长都不信这句话,那它就是一句空话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柯林斯教授放下钢笔,开始鼓掌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、轻飘飘的掌声,是拍得很重、很慢的那种。学生们跟着鼓起来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似乎有了想法,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诺顿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面孔,年轻,好奇,眼睛亮亮的,还没被现实磨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,也曾经相信过一些东西,后来忘了,现在又想起来了。
演讲结束后,柯林斯教授把诺顿送到门口。他们握了手,教授的手干燥有力,像个常年搬书的工人。
“诺顿典狱长,真是次令人感动的演讲,”柯林斯说,“我想跟您商量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这系列讲座,每期讲者都有一笔酬金。”柯林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,“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……我想把它换成另一种形式。”
诺顿没接信封。
“我们系里有一笔小型研究基金,”柯林斯说,“不多,一年也就千把块。我想把它拨给肖申克,作为……作为‘监狱改革观察项目’的经费。”
“您那边做的那些事,我们的研究生可以去记录、研究、写成报告。报告对你们也有用,州里要政绩,监狱要名声,这些东西写下来,就是证据。”柯林斯徐徐说着。
诺顿看着柯林斯,教授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精明的、算计的光,而是学者的、求知的光。
“这个项目,需要多少钱?”诺顿问。
“第一年,我们能给一千五百美元。”柯林斯说,“够你们买点书、换点窗户什么的,以后如果申请到更多经费,可以再增加。”
五百美元是他演讲的酬金,另外的一千五百是研究批给的年度经费。
诺顿把手插进裤袋里,沉默了一会儿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去肖申克记录的学生,不能只写好的。坏的也写,出问题的也写。我不需要一个吹捧我的报告,我需要一个有用的报告。”
柯林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出手,又握了一次。
“诺顿典狱长,我当了二十年教授,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提这种条件的合作方。”
“那是因为别的典狱长没搞过改革。”诺顿说,“搞改革的人,不怕被人看见伤疤。”
回去的路上,诺顿坐在车里,把柯林斯给的那个信封打开看了看。
里面是二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,崭新,连号。
车窗外,俄亥俄州的田野往后退去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远处隐约能看见肖申克的高墙,灰扑扑地趴在地平线上。
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任务——洗衣房已经谈好了,大学项目也成了,只等百货公司老板来,三项合作就能全部完成了。他露出了虔诚的微笑,又在心里感谢了一遍上帝和神使。
车拐进监狱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诺顿把车停好,拿着信封往办公室走,经过图书馆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,灯还亮着,安迪坐在桌前,对着一摞纸写写画画。
他没进去,只是站在走廊里,看了一会儿那个剪影。
上辈子,安迪总是干完活就走,从不回头。这辈子,他在图书馆里待得越来越晚了。
诺顿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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