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没有直接去医院。
他先跑了三单早高峰,从华兴街到北苑,从北苑到望海,再从望海折返回儿童医院附近。手机上的收入数字从37块跳到了89块,每一单都是他在车流里挤出来的。
第九十三块钱到账的时候,他拐进了周姐的煎饼摊所在的巷子。
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下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支着个煎饼炉子。周姐正往面糊上磕鸡蛋,动作麻利得像机器,磕一下,蛋壳扔进桶里,再磕一下,连贯得不用过脑子。
“来了?”她抬头看他一眼,“等着,这份做完给你装粥。”
林逸把电动车支好,蹲在路沿上。空气里弥漫着煎饼的焦香和甜面酱的气味,他的胃又叫了一声。
周姐没说话,手上加快速度。铲子翻了两下,煎饼折好装袋,递给前面的顾客。然后她从三轮车底下摸出一个保温袋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三盒粥。
“皮蛋瘦肉粥,小葵爱喝的那种。”她把保温袋塞进林逸手里,“别凉了,先送过去。”
林逸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周姐摆摆手:“谢啥,又不是给你喝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大兄弟,你吃了没?”
林逸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压缩饼干。”
周姐的铲子停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,舀了一勺面糊倒在炉子上,利索地摊开,磕了两个鸡蛋,撒上葱花,刷了三层酱,最后还加了一根火腿肠。
她把煎饼装好,塞到他手里:“吃。不吃扛不住。”
林逸想说不用,但嘴已经张开了,胃比嘴先答应。
他咬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。面糊软糯,鸡蛋焦香,甜面酱混着辣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的早餐了。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周姐又开始收拾炉子,头也不抬,“小葵今天的检查做了没?”
“还没,等会儿去。”
“医生说啥时候能进仓?”
“还差钱。”林逸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到似的,“移植加后期,还得四十万。”
周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擦炉子。
“我这儿攒了三千块,你先拿去用。”
林逸抬头看她。
周姐五十出头,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十岁,手上有烫伤也有冻疮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面糊。她女儿圆圆也在血液科住了八个月了,医保报完还欠着医院十几万。
“周姐,你别——”
“别啥别?”周姐打断他,“我又不是白给你,等你有了再还。小葵等不了,你还不懂?”
林逸低下头,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煎饼。葱花粘在包装纸上,油渗出了一圈印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了。
周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卷着一沓钱,有百元的也有零钱。她数都没数,直接塞进林逸外卖服的口袋里。
“行了,别磨叽了,赶紧去医院。”
林逸站起来,把煎饼几口吃完,推起电动车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周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闺女今天咋样?”
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多了,昨天白细胞升到一千二了,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休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但林逸看到了她攥着铲子的手——指节发白,用力得像是要把铲子捏碎。
他没再说什么,骑上车往医院去了。
儿童医院的血液科在住院部六楼。
电梯永远要等,林逸从楼梯爬上去。六层楼,一百二十级台阶,他每天至少爬两趟。走廊里的灯管是节能灯,发着惨白的光,墙上的宣传画已经褪色了,写着“早日康复”四个字,但看起来更像“坚持住”。
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小葵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背靠着叠起来的枕头,头发掉光的脑袋上戴着周姐织的毛线帽——粉红色的,上面还缝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彩笔和纸,正在画画。
“爸爸!”她一看到林逸就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有条缝,“你看我画的!”
林逸走过去,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低头看那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人,穿着蓝色的衣服,骑着一辆车。车的后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,箱子上画了很多格子——像窗户,又像芯片的电路图。
“这是爸爸。”小葵指着那个小人说,“这是爸爸的餐箱。”
林逸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