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教授的声明是在下午三点发布的。
华清大学官网上,一行简短的标题:《关于林逸同志网络言论的说明》。全文不过三百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在林逸最痛的地方。
“……经查,林逸同志于五年前因学术不端行为被学校开除学籍,程序合法,证据确凿。网络上的不实言论已严重损害华清大学声誉,学校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……”
周姐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,林逸正在削苹果。他看了一眼,手上的刀停了一秒,然后又继续削。苹果皮断了一截,掉在地上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死掉的蛇。
“这个赵教授,还是人吗?”周姐的声音气得发抖,“当年的事他比谁都清楚,现在还敢睁眼说瞎话?”
林逸没说话。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——小葵最喜欢的那种。先切两片当耳朵,再在中间划一刀,塞两粒枸杞当眼睛。他切得很认真,刀刃贴着果肉,薄薄的一层,像在画一张精密的图纸。
“爸爸,你在切什么?”小葵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毛线帽歪了,那朵小花耷拉在耳朵边上。
“小兔子。”林逸把切好的苹果递过去,“张嘴。”
小葵张开嘴,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爸爸切的小兔子最好看。”
林逸笑了笑,继续切第二只。
手机又响了。不是电话,是微信消息。他瞥了一眼屏幕——是李志,大学室友。昨天借了五千块的那个。
“林逸,我看到新闻了。赵教授那个声明你别往心里去,我们都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。但我劝你一句,差不多得了,别闹太大。赵教授在华清的关系网你又不是不知道,得罪他,你在这一行就别想混了。”
林逸看完,没回。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床头柜上。
第二只小兔子切好了,递给小葵。小葵接过去,没有吃,放在桌板上,和那些彩笔放在一起。
“爸爸,你是不是不开心?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小葵盯着他,眼睛圆溜溜的,“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,就会一直切小兔子。”
林逸的手停了。
他低头看桌板上的小兔子——三只了,排成一排,枸杞眼睛黑亮黑亮的,像三颗小星星。
“爸爸,”小葵的声音突然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,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林逸抬起头,看着她。
五岁的小女孩,头发掉光了,脸上瘦得只剩一双眼睛,手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她坐在病床上,面前摆着三只苹果兔子,头顶的小花歪了,眼睛里是全世界的认真。
“没有。”林逸说,声音哑了,“没人能欺负爸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了?”
林逸伸手摸了一下脸。湿的。
他笑了,用袖子擦了一下,“爸爸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“骗人,这里是屋里。”小葵把一只苹果兔子递过来,“爸爸吃,吃了就不难过了。”
林逸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苹果很甜,汁水溢出来,甜的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软了一点点。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是短信,号码不认识,但内容很长。
“林逸,我是华清微电子系06级的,比你低一届。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我在校学生会,看过你的申诉材料。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这五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,因为我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。今天我看到了新闻,我想说——对不起。如果需要作证,我愿意。”
林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又一条短信进来。又一个陌生人。
“林逸先生,我是芯片行业的工程师。‘玄鸟’架构的设计思路我在五年前就听王景明讲过,当时我就觉得不像他的手笔。今天看了您的设计日志截图,我信了。如果需要技术支持,我随时可以帮忙。”
然后是第三条。第四条。第五条。
有的来自同行,有的来自陌生人,有的来自他早已断了联系的老同学。有人在道歉,有人在鼓励,有人在提供帮助。每一条短信都不长,但每一条都像一只手,从屏幕那头伸过来,搭在他肩膀上。
手机震得越来越厉害,他把铃声关了,但屏幕一直在亮。那些名字、那些号码、那些文字,像一条河,从那个暴雨夜的裂缝里涌出来,淹没了他的手机,也淹没了他的视线。
周姐在旁边织帽子,针线动得飞快。她没看手机,也没看林逸,只是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织。
“周姐。”林逸突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