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凌晨四点，林逸就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的，是小葵翻身的动静。他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床上，铁管硌着后背，一晚上翻了好几次身。小葵在梦里喊了一声“爸爸”，声音很轻，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他睁开眼，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，细细的一条，落在小葵脸上。
她的眉头皱着，嘴唇有点干，但呼吸很平稳。毛线帽歪到了一边，露出光溜溜的头顶，头皮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林逸伸出手，把帽子轻轻扶正，手指碰到她的额头——不烫，温度正常。
他躺回去，盯着天花板。睡不着了。
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。今天进仓，陈主任说手术要持续四个小时，术后要在无菌仓里待至少三周。三周见不到小葵，只能通过玻璃窗看她。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，是救命的，但一想到女儿一个人待在那个透明的仓里，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。
五点，护士来查房。量体温、测血压、抽血。小葵被弄醒了，哼唧了两声，又睡过去。林逸站在旁边，看着护士把针扎进小葵胳膊上的留置针里，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。他数了数，抽了四管。
“术前常规检查。”护士解释了一句，端着托盘走了。
六点，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细细的一条，金黄色的。林逸拉开窗帘，外面是灰蒙蒙的天，但东边的云层被染了一层红边，像烧红的铁。
小葵醒了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帽子歪到一边，头发——没有头发，光溜溜的脑袋在晨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“爸爸，今天是不是要进仓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不能陪我了？”
林逸走过去，坐在床边。“爸爸在外面陪着你。隔着玻璃，你能看到我。”
小葵低下头，手指揪着被角，揪了很久。
“那我能带玩具熊吗？”
“不能。仓里要无菌，玩具熊上有细菌。”
“那我能带画笔画纸吗？”
“也不能。”
小葵的嘴瘪了一下，但没有哭。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看着林逸。“那我能带什么？”
“你能带爸爸。”林逸说，“爸爸一直在外面。你随时都能看到我。”
小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那好吧。”
周姐七点就到了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，里面是刚摊的煎饼，加了俩蛋，还放了一根火腿肠。她把煎饼塞到林逸手里：“吃。今天有硬仗要打。”
然后她坐到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只毛线小熊，粉红色的，巴掌大小，歪歪扭扭的，耳朵一大一小，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。
“小葵，这是周阿姨给你织的。你把它带在身边，就像周阿姨陪着你一样。”
小葵接过来，抱在怀里，笑了。“谢谢周阿姨！它好可爱！耳朵怎么一个大一个小？”
周姐也笑了。“因为周阿姨眼神不好，织歪了。你将就着看。”
“不将就！我就喜欢这样的！”小葵把毛线小熊举到脸旁边蹭了蹭，扣子眼睛硌着她的脸颊，她也不嫌。
八点，陈主任来了。白大褂，口罩挂在脖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摞文件。
“林逸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逸站起来。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签一下这些文件。手术同意书、麻醉同意书、进仓须知……”
一张一张的，全是字。林逸没仔细看，在每一张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手有点抖，但字还是稳的。
签完最后一张，陈主任把文件收好，看着他说：“放心吧。小葵的情况很好，供者的干细胞也很理想。成功率，百分之八十以上。”